康熙十二年(1673年),容若忙着刻《通志堂经解》,而在渌水亭与文朋诗友们流连唱和撰写《渌水亭杂识》的时候,另一位比他大一岁的年轻人正在酝酿筹划着一件大事,一件可谓惊天动地直接影响大清朝荣辱兴亡的大事——撤藩。
彼时,清朝入关不久,百业待兴。在众多要事中,有三件事对于少年天子康**说,可谓是重中之重。他在晚年的自述中这样说道:“亲政之初,以三藩、河务、漕运为三大事,亲自作为计划纲要,悬于寝宫中,夙夜廑念,曾书而悬之宫中柱上。”
三件大事中,三藩又被列为首位。
清朝初年,入关时间不长的清朝统治者,力量尚不足以直接控制幅员如此辽阔的大国,南方各省更是天高路远,难以控制,因此朝廷就将汉人降将中的有功之臣分封来管理南方几个省份。其中,吴三桂封平西王,镇守云南,兼辖贵州;尚可喜封平南王,镇守广东;耿仲明封靖南王,死后,由其子耿继茂袭封,镇守福建。三方势力合称三藩。
在所镇守的省份中,几个藩王的权力极大,掌握了当地的军队、赋税,也在暗中广植自己的势力与亲信,对朝廷的异心越来越明显。康熙六年(1667年),也就是康熙刚刚亲政的那一年,为试探这位年轻天子,平西王吴三桂以患目疾为由请求解除总管云贵两省事务的任命。康熙很痛快地答应了,命其将所管各项事务jiāo出,并责令云贵两省督抚管理。明知是一种试探,谁人敢接这块烫手山芋?云贵总督卞三元和提督张国柱、李本深合词请命由平西王仍总管滇黔事务,却被康熙以照顾吴三桂的身体为由拒绝了。那次“照顾”算是少年康熙给平西王的一记耳光,由此三藩与清廷的积怨愈深。
康熙十年(1671年),以吴三桂为首的三藩自为政令,割据势力已成。此时清廷还要担负三藩的军饷,每年高达两千万之多,实是养虎为患。双方的尖锐矛盾已经形成,撤藩已是箭在弦上。
家事**天下事。回头来看明珠府,年轻的容若正埋头于书斋研究学
问,他的父亲明珠出资出力,给他极大的支持。但作为朝中越来越受器重的大臣,家事哪能与他的公务相提并论。乱世出英雄,整个大清朝处于山雨yù来之际,这正是这个精明臣子大展身手的时候。借着自己敏锐的政治嗅觉,明珠总能先于常人领会到年轻天子的心意。
康熙十二年正月,康熙皇帝阅八旗兵于南苑晾鹰台。身为左都御史的明珠先期布条教,俾众演习。演习过程中,八旗子弟一改往日松垮无纪的状态,军容整肃,士气高昂。康熙龙颜大悦,对明珠也越发青眼有加。加强八旗兵力,整顿军容军纪,从中已不难看出这个少年天子撤藩的决心。
七月,吴三桂、耿精忠迫于形势,上疏请求撤藩。此议一出,无异于冷水溅入热油锅,立刻在朝中引起轩然**。朝中诸位议政王大臣会同户、兵二部议奏,以大学士索额图、学海为代表的诸王大臣俱言吴三桂久镇云南不可撤。在一片反对撤藩的声音中,唯兵部尚书明珠、户部尚书米思翰、刑部尚书莫洛坚持撤藩,理由是撤亦反,不撤亦反,不如从其所请,为先发制人之计,这正是康熙的旨意。顺水推舟,康熙立下撤藩之谕。有人说明珠得宠于康熙,撤藩是一个很关键的拐点,也可以说撤藩是他仕途上一个极具里程碑意义的事件。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康熙虽是封建时代少有的圣明君主,不至于置私心于国家利益之上,但明珠在议撤三藩过程中的表现,还是让康熙大为赞赏。
那些力主不可撤藩的大臣们担心得不错,圣谕一下,吴三桂反了。康熙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吴三桂向天下发布檄文起兵,乱于西南。
让明珠的政敌们尤其不爽的是,明珠不但没有因三藩之乱受到皇帝责怪,反而又升迁了,兼任佐领。
从康熙十二年十一月吴三桂起兵造反,到康熙二十年(1681年)吴三桂的孙子吴世璠势穷自杀,余众归降,三藩之乱才算平定下来。八年时间里,其战火遍燃湖南、广东、福建、江西、浙江、陕西、甘肃、四川等地,给当地百姓的生活带来了
巨大的不便与伤害,也给了清廷很大的压力。于明珠来说,绵延八年的三藩之乱,却是他在朝中最得意之时。由兵部尚书转吏部尚书,又转而升为武英殿大学士,明珠日渐成为康熙朝中一颗炙手可热、光彩照人的明珠。
那场战火,对远在京城深居书斋的容若来说,似乎还是很遥远的事。虽然他也从父亲明珠的言谈举止中意识到,整个大清朝连同他们家正在经历一场前途并不明朗的风雨之变;虽然十九岁的他听到前方战报传来,也曾热血沸腾,渴望弃笔投戎、浴血疆场为朝廷效力,但此时,除了在书斋里读书整理典籍,在渌水亭与朋友们诗酒唱和,他还能做什么?身无功名,效忠无由,他连进士都不是。况且父亲明珠也不会由着他去。父亲让他安心读书,以期在未来的殿试中一举成名,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大展身手。
如果说三藩之乱是那年在中国南方大地上腾起的一股狼烟,那么在容若的生命里,那年秋天也下过一场冷冷的雨。那一场雨里,他送别徐乾学、蔡德清两位老师凄然南归;那一场冷雨,让十九岁的容若第一次领略到什么叫官场险恶、人心莫测。
就在前一年即康熙十一年,也就是容若十八岁那年的秋天,在顺天乡试中,身为他正副考官的蔡启樽(浙江德清人,又称蔡德清)、徐乾学慧眼识才选中了容若,成为容若的座主恩师。也是在那一次乡试中,徐乾学因于弃卷中挑出韩菼而名噪一时。可谁会料到世事如此无常,风云变幻如此迅疾,就在恩师徐乾学辅助容若完成他的《通志堂经解》之时,一纸贬书猝然而至。有人弹劾蔡、徐二人在十一年的顺天乡试取副榜时不及汉军,二人只能一起引咎降职归里。由荣光到落魄不过一夕之间,仕宦之途风浪险恶,让人心惊胆han。两位老师蒙不白之冤被弹劾之事,在容若的心里掀起了一阵狂风巨浪,可他亦无奈,只有一番深情而忧伤的劝慰。《摸鱼儿·送座主德清蔡先生》就是他在送别恩师前夕写下的:
问人生、头白京国,算来何事消得。不如罨画清溪
上,蓑笠扁舟一只。人不识。且笑煮、鲈鱼趁著莼丝碧。无端酸鼻。向岐路消魂,征轮驿骑,断雁西风急。
英雄辈,事业东西南北。临风因甚成泣。酬知有愿频挥手,零雨凄其此日。休太息。须信道、诸公衮衮皆虚掷。年来踪迹。有多少雄心,几番恶梦,泪点霜华织。
人生在世奔逐于京都名利场中,直到白发满头,算起来有什么事情值得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呢?倒不如回到故乡(蔡启樽的故乡在浙江德清县,罨画溪在其邻县长兴县,有花木葱茏之胜),戴着箬笠,披着蓑衣,驾一只小船,在景色如画的清溪上自由自在地漂dàng。别人也不会认识这是一位状元公。莼菜鲜嫩,鲈鱼正肥,一起烩煮,其味道该有多鲜美。可站在离别的路口,想象着在西风阵阵、雁群哀鸣的季节里,老师要独自骑马黯然远去,容若便忍不住心酸;转念一想,英雄之辈志在四方,无论东西南北都能做一番事业,为什么要当风洒泪呢?早就有心要酬报先生的知遇之恩,却也只能在今天这个雨凄风紧的日子里,频频挥手为先生送行。先生不要叹息,要相信那些当权者虽然一时得意,但他们的荣华终会转眼成空,种种心机都是白费。回顾近年来的经历,曾经有过多少雄心,又做了多少次噩梦,一路上都jiāo织着泪水和霜花。这样的官场,不待也罢。
一首《摸鱼儿》,是容若在那年秋天唱给老师蔡德清的一首离歌。在这首离歌里,他亦劝亦慰亦有着深深的不平愤懑之气。
与这首词一同写下的还有送给徐乾学的四首七言律诗《秋日送徐健庵座主归江南四首》:
江枫千里送浮飔,玉佩朝天此暂辞。**承杯频自覆,青林系马试教骑。
朝端事业留他日,天下文章重往时。闻道至尊还侧席,柏梁高宴待题诗。
又
玉殿西头落暗飔,回波宁作望恩辞。蛾眉自是从相妒,骏骨由来岂任骑。
自首尽为酬遇日,青山真奈送归时。严装yù发频相顾,四始重拈教咏诗。
又
不同纨扇怨凉飔,咫尺重华好荐辞。衡岳雁排回日字,葛陂龙待化来骑。
斑斓正好称觞暇,丝竹谁从着屐时。弱植敢忘春雨润,一生长诵角弓诗。
又
惆怅离筵拂面飔,几人鸾禁有宏辞。鱼因尺素殷勤剖,马为障泥郑重骑。
定省暂应纾远望,行藏端不负清时。春风好待鸣驺入,不用凄凉录别诗。
与送给蔡德清的词中的无奈凄清之意截然不同,在这四首诗里,我们看到的则是一位青年意气风发,对未来信心满怀,他不愿意在分别的路口泪湿沾衣,因为他相信不久的将来他们定能再相聚京华,这也许源于他对老师徐乾学能力的坚信。两年后,也就是康熙十四年(1675年),徐乾学还京官复原职,蔡德清也于康熙十五年复职,仅一年之后,也就是康熙十六年又以病还里,自此再无复出。
十九岁,容若从家人的庇护下慢慢走出来,走到这个丰富多彩也风雨jiāo加的世界里。这一年,在容若的生命中发生了太多的大事。
这一年正月,康熙皇帝在南苑晾鹰台检阅八旗兵,父亲明珠因此大受康熙欣赏。
这一年二月,容若会试顺利得中,期待殿试。
这一年三月,一场han疾来袭,容若缠绵病榻终错失殿试。
这一年五月,容若往来于明珠府与徐乾学的府邸之间,开始了他的治学著说之路。
这一年七月,山雨yù来风满楼,一场战乱正在中国南方大地上酝酿着。
这一年春天,容若结识了好友严绳孙,夏天又在老师徐乾学的家里认识了姜宸英。
这一年秋天,容若的老师徐乾学、蔡启樽被降级调用,徐乾学回到江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