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昨夜浓香分外宜

泱泱华夏,历来是礼仪之邦,就连长大这样的事情也有相当重要的礼节与讲究。chéngrén礼,是从西周一直流传至明朝的一种重要礼仪。男孩子的chéngrén礼叫冠礼——男子满二十岁时行冠礼,即加冠,表示其已chéngrén,被族群承认,之后可以娶妻;女子则是在满十五岁后行笄礼,及笄之后可以嫁人。

《礼记》中有云:“夫礼,始于冠。”“男子二十,冠而字。”对于冠礼非行不可,《礼记》的解释是:“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义也。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故冠而后服备,服备而后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已冠而字之,chéngrén之道也。”

古代的成年礼本意是为了禁止与未成年的异xìng通婚,而冠礼则是成年礼的一种高级形式,也可以说是对成年人婚姻资格的一种道德审查。正因为如此,冠礼仪式也才显得尤其隆重。具体的仪式是由受礼者在宗庙中将头发盘起,戴上礼帽。由于要穿戴的服饰很多,包括冠中、帽子、幞头、衣衫、革带、鞋靴等,于是共有三道程序,分三次将不同材料制成且代表不同含义的帽子一一戴上。“三加”之后,还要由父亲或其他长辈、宾客在本名之外另起一个“字”,只有“冠而字”的男子才具备日后择偶成婚的资格。

这种烦琐且隆重的chéngrén礼仪式对刚入关的清朝统治者来说是无法忍受的,他们提倡满族子弟蓄发留辫,平时根本不戴礼帽,因此废止这种仪式也就不难理解了。但在家人与朋友们的心中,二十岁于容若还是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他chéngrén了,可以娶妻成亲,做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细心的读者都不难在容若的一些词作里发现那个朦朦胧胧的身影,她若隐若现、若即若离,翩若惊鸿、怯如惊鹿,从少年容若的情感天空里一掠而过,渐行渐远,却把无尽的相思与牵念留给了他。与后来那些沉痛的悼亡之词相比,在那片天空里,连忧愁都显得那样轻盈美好。是啊,这世间有什么比少男少女的初恋情怀更美妙清澈?但

遗憾的是,没人能辨出那个远去的背影是何方佳丽,容若自己也是yù说还休,没给我们留下更多可考的证明。然而不管她是谁,从那一年起,容若都要把她悄悄收藏至心底,只能偷偷地思念了。从此以后,他是有妻室的男人,就该对身边人负起一个男人的责任。

明珠大公子的婚事,在当时的京城应该算是轰动一时吧。虽然彼时中国的南方大地上,吴三桂的势力越来越大,湖南、四川等地时有烽烟燃起,但这丝毫不影响明珠府上一场盛大婚礼的举行。现如今的电影、电视剧中,旧时婚礼几乎都是一个模式——新郎官身戴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器宇轩昂;新娘子凤冠霞帔,头盖红盖头,娇羞地坐在花轿里,在喜气洋洋的锣鼓与唢呐声中奔向婚姻的殿堂。当时旗人的婚礼是不是也是这样子,我无从得知,只能凭借自己的想象把那个场景复原。

可以想象,卢氏——容若生命中那个极为重要的女人,是在朝中文武百官与容若亲朋好友们的连天贺喜声中,在合府上下殷切的期待里,于康熙十三年(1674年)姗姗降临到容若生命里的。

旧时女子,在家从父,嫁夫从夫,除了父家赐予的姓氏,能有字取号的很少,除非父母特别开明又特别宠爱。像李清照,有名有姓还有一号易安居士。可那样的幸运毕竟只属于封建时代极少数的女子。而这个被称为卢氏的女子,留给后世那仅有的一点可考资料,竟是在三年后别人为她撰写的墓志铭里:

夫人卢氏,奉天人,其先永平人也……父兴祖,总督两广、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夫人生而婉娈,xìng本端庄,贞气天情,恭容礼典……年十八,归余同年生成德,姓纳腊氏,字容若。乌衣门巷,百两迎归;龙藻文章,三星并咏……(《皇清纳腊室卢氏墓志铭》赐进士出身候补内阁中书舍人平湖叶舒崇撰)

卢氏之父卢兴祖,汉军镶白旗人。顺治三年(1**6年),由国子监官学生授工部启心郎;顺治十四年(1657年)

,迁大理寺少卿;顺治十八年(1661年)五月,擢广东巡抚;康熙四年(1665年)三月,任广东总督,兼广西总督。一路走来,卢兴祖的仕途可谓顺风顺水。可历来官场如战场,稍有不慎灾祸就有可能找上门来。康熙六年(1667年)十一月,卢兴祖因不能平息盗贼之乱被革职。许是官场失意让这位久居上位的男人太过郁闷,卢兴祖竟一病不起,不久便与世长辞了。

按叶舒崇墓志铭中所言,卢氏嫁给容若时是十八岁,那么在其父卢兴祖去世那年,她才十一岁。这倒与容若父母的婚事有几分相似。明珠娶其妻爱新觉罗氏时,她已受父亲连累被贬为庶民,而容若娶卢氏时,卢氏的父亲已死去几年了。所谓的门当户对只是最初的美好愿望,等到新人来家之时,女方家族其实已经处于颓败之地。从这一点来讲,明珠的人品倒值得称赞。无论位卑还是官高,嫌贫爱富、落井下石的事情他都不会去做。也许正因为如此,对这个年少失怙的小妻子,容若才越发地怜惜。他原本就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对未曾谋面的汉人朋友都肯倾囊相助,何况面对着这样一位楚楚可怜的妙龄佳人?

至于容若与卢氏的婚姻如何许下,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还是如某种传言所说——传言说,卢氏少年时代就常在明珠府上走动,与容若是青梅竹马的玩伴,这一点,在找不到确凿翔实的资料证据之前,我们只能留一个问号。

但无论年代怎样久远并模糊不清,有一点我们可以确信,这位卢氏再怎么家道败落,也算出身官宦的大家闺秀,从小跟着父亲卢兴祖北上南下,一定是知书达礼、见多识广,非一般闺中俗流。若非如此,又怎会让年轻的容若那般喜不自禁?

洞房花烛夜,二十岁的容若迎来了自己生命中最喜悦幸福的时刻,怎会不以自己多情的笔来记下那旖旎醉人的时刻呢?一首《山花子》便被后人疑为他的新婚之作:

昨夜浓香分外宜。天将妍暖护双栖。桦烛影微红玉软,燕钗垂。

几为愁多翻自笑,那逢欢极却含啼。央及莲花清漏滴,莫相催。

旧时女子,新婚之日有簪燕钗之俗,以祈求生育。这也是此词被视为容若新婚之作的有力证据之一。夜静更深,白日的热闹与喧嚣退去,屋子里红烛摇曳,映照着灯下一双心儿扑通扑通狂跳的玉人。“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容若的词作中,深情凄婉者极多,像这首这样写得浓艳又露骨的很少。想必是这份幸福来得太浓烈,如一杯香醇的老酒,把容若给灌醉了……

从此后,他不必独守长夜,静数窗外更声。

从此后,她亦不必孤孤单单,对着秋水长天思念。

所有的悲欢都在这一刻凝固,从此后,他们将相依相伴,共度流年。喜极而泣,娇嗔如啼,说不尽的风情,道不完的缠绵。千金一刻的春宵,请你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这样的幸福时刻,于眼前这对沉浸在浓情蜜意中的人儿,显得太少太短……

容若与卢氏结婚后,明珠把在海淀桑榆树修建的一栋别墅jiāo由小夫妻二人居住,算是送给他们的新房,也就是容若后来诗中提到的桑榆墅。那是一个环境非常清幽静雅的地方,一座三层小楼掩映在绿树之间,园子里种着桑树、榆树、梨树、竹子等,楼前有一道回廊,通到东边一座平房里边。春看梨花开又落,夏听竹露滴清响,秋赏菊,冬听雪,那座静雅的小院里,承载着容若与卢氏三年的幸福欢娱时光。在容若的词作中,多次出现过梨花的意象,那梨花颂是他唱给卢氏的。那一道回廊,也反反复复地在容若的词中出现,只因那里,有太多让他难忘的美好回忆。

多少次窗前夜读,有她为他披衣加裳;多少次黄昏夕照里,两人共倚回廊一起看西天的斜阳;又有多少风和日丽、春暖花开日,他和她在**里像孩子一样嬉戏捉迷藏。书斋里,他读书,她相伴,他提笔,她研磨。诗词文章的世界里,卢氏虽不能与容若比翼齐飞,但她是最懂他的那个人。昔日梁鸿不计孟光长相丑陋,慕她有才有

德将其娶回家门,夫妻二人于贫贱逃亡的生涯中留下了一段“举案齐眉”的佳话。可这些都是后人的猜度加渲染而已,谁又能晓得,在真实的婚姻生活里,有多少外人看不得的甘苦。容若与卢氏的爱,却是一盆红红的炉火,一泓清澈的湖水,一幅诗意流动的画。只是,这一切最终都将化成容若的泪水,化成一阙又一阙哀感顽艳的词,从他的笔端汩汩流出。

桑榆墅,承载了容若太多的甜蜜记忆,以至于这短短的三年,后来要耗尽他所有的血与泪来回忆思念。

康熙十三年,于容若甚至整个明珠府来说,都该是喜事连连的一年。容若chéngrén娶妻了,家里多了一个端庄贤惠的卢氏。与她同年来到容若身边的还有另一个女人——颜氏。对于容若的这个庶妻,我们除了知道“颜氏”这个模糊笼统的称呼和她后来给容若生儿育女外,就再没有多余的资料可考。容若对她,有爱无爱,爱有多深,皆无记载。但若以此就完全否认容若对这位佳人的爱怜似乎也不妥,在他后来的塞上之作中,常流露出身在天涯怀念闺中之人的情绪。彼时卢氏早已去世,在家中等待他归来的只能是这位颜氏与后来的官氏了。

这一年,在拥有了容若这个长子整整二十年后,明珠再次喜得贵子。容若的二弟揆叙出生了。容若chéngrén之后又得到这个弟弟,其欣喜之情可想而知。长兄如父,在此后的十一年中,他对这个弟弟一直疼爱有加,呵护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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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容若传:人间多少惆怅客 第17章 昨夜浓香分外宜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