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谁整樱桃宴

幸福的日子总是走得太快,一转眼,两年时光已匆匆滑过。那两年于容若来说,是平静又快乐的日子,他与卢氏感情正醇,而颜氏来家的第二年就给他生下了儿子富格。父亲明珠在朝堂上正是如日中天,已转吏部尚书。与朱彝尊、江宸英并称“江南三布衣”的严绳孙也来家了,容若可以与之朝夕切磋……

人逢喜事精神爽,容若沉醉于温柔乡,流连于富贵地时,自然没有忘记父亲明珠对他的期望。科举赢功名,光宗耀祖,身为家中长子,这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也是他两年多以来念念不忘的一件心事。

康熙十五年(1676年),容若已经二十二岁,因han疾而与上次殿试错失三年之后,容若又补行殿试。这一次,容若如愿以偿,中二甲第七名进士。当年录取进士一百九十五名,容若的总成绩排在了第十位。在当时的满族子弟中,这样的成绩已是少有。

殿前高中,金榜题名。由希望到失望,由失望复见希望,容若的进士来得又比别人多了几许曲折,他心中的感奋之情自然也就比常人更胜一筹。

京城暮春,风和日丽,杨柳依依,郊外湖边,容若与朋友们策马沿湖堤缓缓而行。湖上碧波万顷,堤上柳丝轻扬,路边各色小花欣欣然地开着。三年前那个让人郁闷的春天已然远去,眼前的景色倒让容若想起唐朝那个一朝登科的大诗人孟郊——“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dàng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夜看尽长安花。”

数载埋首攻读,一朝扬眉吐气,何等畅快淋漓。容若在书斋古籍里沉闷太久了,他要看足京郊如画的山水,把那个春天好好地装在心里。

容若策马游春时,明珠府上张灯结彩,人来人往,已经在忙碌着一场盛大的庆祝宴会。吏部尚书的大公子考中进士,多少想要巴结和攀附明珠的朝中官员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还有那些与

容若素日jiāo好的文朋诗友,他们也来了。容若原本是淡泊之人,不喜那样的繁文缛节,可他毕竟还年轻,才二十二岁,那份志得意满的喜悦需要有人跟他一起分享:

鞭影落春堤,绿锦鄣泥卷。脉脉逗菱丝,嫩水吴姬眼。

啮膝带香归,谁整樱桃宴。蜡泪恼东风,旧垒眠新燕。

——《生查子》

策马扬鞭,踏花郊外,看山含情,水含笑,何等踌躇满志,得意扬扬。三年前老师徐乾学赠予他的那一篮子红樱桃,如今总算实至名归。他可以打马昂首去赴一场真正属于自己的樱桃宴了。

“仆亦本狂士,富贵鸿毛轻。”容若的天xìng中,原本就有那样一股豪放之气。在他眼里,富贵轻如鸿毛,为朋友他可以一掷千金,也可以将世俗抛诸脑后。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此漠视功名。尤其是在他早年的时候,十几年埋首书斋,倍受儒家思想熏陶,他怎会甘心默默无闻地做一辈子书生?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或著书立说泽被后代,或金戈铁马浴血疆场,无论他要怎么选择,科考都是必由之路。只是,二十二岁的容若还是太天真了。他不知道,未来的官场生活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他不知道,考取功名,对很多人来说,是机会,也是一个樊笼。而那样一个巨大的樊笼,终将把他的天xìng渐渐禁锢、泯灭……

再热闹的长筵也有结束的时候,一派热气腾腾的喧嚣过后,容若的门前静了下来,他的心也随之静了下来,他在等待着。

清代科举沿袭一甲进士直入翰林之成法,二、三甲进士则需要通过考选庶吉士才得入翰林,称为朝考。名义上由皇帝亲自主持,合格者由皇帝亲笔勾定,称“钦点翰林”。依照这个规矩,容若考中进士后,凭借他在殿试中的出色表现,完全可以选为庶吉士,在翰林院继续深造。翰林院,一个被书香与墨香笼罩的地方,那里浓厚的学术

文化气息一直让容若心向往之。却不知何故,康熙帝竟然完全漠视了这个满族青年的满腹才华与凌云壮志,康熙十五年这一整年,容若竟然全然赋闲,未得馆选。

这样的结局,远在容若的意料之外。

高中的喜悦慢慢退去,接下来的等待似乎漫长无期。殿堂之上,年轻的康熙皇帝面对容若条分缕析的策文龙颜大悦,挥笔将他的卷子判为佳卷,此后他似乎就把这个有才又有志的青年忘记了。容若的心由忐忑到失望,又由失望至绝望。春去夏来,转眼已到秋天,容若心头的郁闷似西山的黄叶,落了一层又一层,扫都扫不动。秋水长天,落叶萧萧,那样一个季节,对多情又善感的容若来说,原本就有一种载不动的清愁。而今前路茫茫,越发让他没了情绪。与朋友一起策马郊游,春日里那份洋溢心间的轻快与欢悦已经dàng然无存,他的眼底心上,满是烧痕残碧,是让人伤心的han烟如织,天惨云高:

平原草枯矣,重阳后,黄叶树sāosāo。记玉勒青丝,落花时节,曾逢拾翠,忽听**。今来是,烧痕残碧尽,霜影乱红凋。秋水映空,han烟如织,皂雕飞处,天惨云高。

人生须行乐,君知否,容易两鬓萧萧。自与东君作别,刬地无聊。算功名何许,此身博得,短衣shè虎,沽酒西郊。便向夕阳影里,倚马挥毫。

——《风流子·秋郊即事》

容若多愁,但在之前的诗词歌赋里,总有着一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意味,很难找到“人生须行乐”这样消极的叹息之音。这一次殿试高中又赋闲,给他的打击着实过重。从希望的山巅慢慢坠向失望的谷底,那种痛,不似一刀两断的痛苦决绝,而是一种让人日夜忐忑难安的钝痛。那丝希望的亮光似乎就在那里,伸出手却抓不住。功名无望,不如寄情山水诗酒,策马猎场上,如李广那般“短衣匹马,shè虎终残年”也不

错吧。

康熙十五年十月,朝廷的一纸诏书,把容若心中最后一线希望也粉碎了。诏书中云,禁止八旗子弟考取生员、举人、进士。容若苦心等来的结果竟是如此,他几乎被这一现实击晕了。徐乾学在《通议大夫一等侍卫纳兰君墓志铭》中,对容若那一段日子有清晰的记载:“闭门扫轨,萧然若han素,客或诣者,辄避匿。拥书数千卷,弹琴咏诗,自娱悦而已。”那样热衷和朋友诗酒唱和的容若,在那段日子里把自己深深地藏了起来,藏到千卷书册里,藏到琴声诗赋里。他不愿意见人,亦是羞于见人吧。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有着那个年纪的高傲与自尊。

自娱悦却未必见得。他又如何娱悦得起来?

腊月十二,容若的生日,离他春日参加科考殿试已经过去将近一年的时间了。室外天han地冻,室内红红的炉火也暖不透那颗日渐冰封的心。百无聊赖之际,友情是容若唯一的灵魂庇护所,填词则是他fāxiè心中郁闷、直抒xiōng中块垒的最好方式:

马齿加长矣。枉碌碌乾坤,问汝何事。浮名总如水。拚尊前杯酒,一生长醉。残阳影里,问归鸿、归来也未。且随缘、去住无心,冷眼华亭鹤唳。

无寐。宿酲犹在,小玉来言,日高花睡。明月阑干,曾说与,应须记。是蛾眉便自、供人嫉妒,风雨飘残花蕊。叹光yīn、老我无能,长歌而已。

——《瑞鹤仙·丙辰生日自寿,起用〈弹指词〉句,并呈见阳》

词作是呈给张纯修的,起用的是顾贞观的《弹指词》句。

《弹指词》为顾贞观词集名。顾贞观已经在康熙十年以一曲《风流子》与我们匆匆见过一面。彼时他与容若相识未久,正寓居京城千佛寺中。康熙五年(1666年)顾贞观中举,对于在京兆试高中第二名的顾贞观来说,任国史院典籍一个区区七品小官,显然与他的济世宏愿相距太远,那时他已经

三十岁,生日那天作词《金缕曲·丙午生日自寿》抒发xiōng中郁闷不得志之意:

马齿加长矣。向天公、投笺试问,生余何意?不信懒残分芋后,富贵如斯而已。惶愧杀、男儿堕地。三十成名身已老,况悠悠、此日还如寄。

惊伏枥,壮心起。直须姑妄言之耳,会遭逢、致君事了,拂衣归里。手散黄金歌舞就,购尽异书名士。累公等、他年谥议。班范文章虞褚笔,为微臣、奉敕书碑记。槐影落、酒醒未。

三十岁考取功名,虽是高中低就,总算已经成名,但顾贞观还是忍不住长叹“三十成名身已老”。那么容若呢,他二十二岁,与当年的顾贞观一样殿前高中,可他现在什么也没有。皇威难测,他更加无法预测自己的未来。“叹光yīn、老我无能,长歌而已。”漫长的等待已经将容若的满腔热情消磨殆尽,二十二岁,他已然感觉到衰老的降临。

如果人生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河,那我们每个人都是驾舟漂流在这条河上的旅行者。容若二十二岁参加殿试之前,他的那叶小舟一直在一条风平浪静、杨柳拂堤的河道上缓缓行进,他一路看山看水,虽然也曾遇到过风浪,但打湿的不过是他的衣裳。而今,他的小舟驶进了一片被迷雾笼罩的河道,看不到来时的路,也望不见前行的方向,那里再无鸟语花香、水流潺潺,亘古的寂寞与洪荒在容若年轻的心上慢慢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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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容若传:人间多少惆怅客 第18章 谁整樱桃宴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