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人生何如不相识

暮春四月,****,园中桃花柳花,皆已落地委泥,已是绿肥红瘦。这样的天气,容易让人慵懒,也易让人伤感,春来春又去,总是太匆匆。西风古道,秋水长天,多少离歌不都在秋天的长亭外唱起吗?有一个人,却在这个暮春天气里,要与容若挥手作别了。

这个人是严绳孙。原本就是一个天xìng淡泊之人,官场樊笼,非他所愿。康熙十四年,严绳孙馆居明珠府容若轩中,虽然可以与容若朝夕相伴,吟诗唱和,但那里毕竟不是他的家,纵然容若待他亲如兄弟,仍难脱一种寄人篱下之感。他对容若说,江南,才是他这只闲云野鹤该待的地方。

康熙十五年暮春,严绳孙要回无锡故里了。

分别的路口,一双多情男儿怅然而立,虽不似小女儿家那般泪凝双眸,但沉沉的离情还是袭上眉间。尤其是容若,他舍不得严绳孙走。这个才情卓然又温煦和悦的男人是容若的师长,曾一次又一次为他指点迷津,更是与他心曲相通的朋友。容若金榜题名之时,他曾打马陪他一起踏青郊外;容若苦闷无着在家赋闲等待之时,他也曾陪他一起在草原上打猎解闷。最让容若难忘的,是两人于西轩窗前共话,从文坛趣闻到家国大事,无话不谈,常常在不觉间就谈到晓**显。

萧洵的《元故宫遗录》里载:“金殿前有野果,名姑娘,外垂绛囊,中空如桃,子如丹珠,味甜酸可食,盈盈绕砌,与翠草同芳,亦自可爱。”那一日,容若读到此处,来了兴致,他要与严绳孙一起填一首咏红姑娘的词。

红姑娘,学名酸浆草,又称洛神珠、灯笼草,是一种北方常见的野草,旧时京城庭院里也多有种植,

今天张家口至内蒙古一带仍能见到。高一二尺,开白花,结圆形果,果子大如算珠,果外笼薄翅。果熟时或为黄色,或为红色,入口苦涩,可食也可入yào。对这种北方常见的植物,严绳孙也不陌生,他自然乐意与容若一起唱和。

两人遂各作一首《眼儿媚·咏红姑娘》:

珊枕han生夜来霜。犹自可人妆。绛仙呵手,红儿偷眼,斜倚纱窗。

伤心合是樱桃侣,零落郑家香。生生长共,故宫衰草,同对斜阳。

这是严绳孙眼中的红姑娘。那是一位绛珠仙子,楚楚动人,斜倚纱窗,又是一位伤心的佳人,兀自立于故宫衰草之间,寂对斜阳。是他的羁旅生涯让他生出这样的感伤吗?竟让他眼里的红姑娘这样哀婉。

sāo屑西风弄晚han。翠袖倚阑干。霞绡裹处,樱唇微绽,靺鞨红殷。

故宫事往凭谁问,无恙是朱颜。玉墀争采,玉钗争chā,至正年间。

容若不似严绳孙,彼时他还在自己的温柔富贵乡里,不曾领略到外面的风风雨雨。他眼里的红姑娘如一位热情泼辣的乡野村姑,带着一种野xìng,带着一份不甘寂寞的热情,招摇在宫女们的发边耳际。词为心声,严绳孙被这位小友的热情感染了。可他面对眼前这张热情满满的脸时,心里却慢慢腾起一股淡淡的忧伤。他多想这样的热情与快乐一直伴随着这位小友。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唐朝大诗人王勃曾站在分别的路口这样豁达地劝说他的朋友杜少府。那首诗,那些话,对容若来说早已烂熟于心,可他无法做到。尽管他们有重会京城的约定,可世事难料,谁又知道此地一别,明天会是什么样子。情到

深处多怨尤,眼看着友人打点好行装就要踏上征程,他心里有酸酸涩涩说不出的滋味,只能寄情于诗词了。所有要说的话,都在这里。

人生何如不相识,君**南我燕北。何如相逢不相合,更无别恨横xiōng臆。

留君不住我心苦,横门骊歌泪如雨。君行四月草萋萋,柳花桃花半委泥。

江流浩淼江月堕,此时君亦应思我。我今落拓何所止,一事无成已如此。

平生纵有英雄血,无由一溅荆江水。荆江日落阵云低,横戈跃马今何时。

忽忆去年风雨夜,与君展卷论王霸。君今偃仰九龙间,吾yù从兹事耕稼。

芙蓉湖上芙蓉花,秋风未落如朝霞。君如载酒须尽醉,醉来不复思天涯。

——《送荪友》

早知今天要忍受离别的苦,还不如当初不相识。这样孩子气的话从二十二岁的容若嘴里吐出,尤其让人心疼。容若这首诗,明白如话,却深情得让人忍不住泪湿眼眶。他的情深意重,不只是体现在给亡妻卢氏的悼亡词里,在这里就亦已显现。眼前春色深深,远方却战火正炽,忆起去年风雨之夜展卷共论王霸,那样的美好时光去得何其匆促。而今,我纵有一腔英雄血,却连去战场的理由都没有。君南去,江湖载酒,潇洒天涯,我退隐林下,兹事耕稼。是不舍,是不甘,终究还是要无奈松手。

也许,严绳孙在这个时节走,对容若来说打击尤重。他正在焦灼不安的等待中,严绳孙却再也不能给他慰藉与陪伴了。而南方正炽的三藩之乱又让他为朋友的南行格外牵挂不放心。一首诗写下,仍难抒xiōng中离情,容若再提笔写下这首《水龙吟·再送荪友南还》:

人生南北真如梦,但卧金山

高处。白波东逝,鸟啼花落,任他日暮。别酒盈觞,一声将息,送君归去。便烟波万顷,半帆残月,几回首,相思否。

可忆柴门深闭,玉绳低、翦灯夜语。浮生如此,别多会少,不如莫遇。愁对西轩,荔墙叶暗,黄昏风雨。更那堪几处,金戈铁马,把凄凉助。

一样的离情别绪,一样的切切祝福。只是,这首词与前一首诗相比,更多几分凄凉。世事悠悠,人生如梦,迎来送往,本是等闲事。君归去,高卧金山,对江水,听鸟啼,看落花,任他朝朝暮暮,可惜这等惬意之事,不能与君共享。容若想象着严绳孙与他离别后畅游江湖的快意人生,心中的离情更添了几分,也越发留恋往日的那些美好时光。多少回柴门深闭,与君灯下夜语,从此后,黄昏风雨里,他只能独对西轩,想着身处战乱之地的友人,空余满心牵挂与忧愁了……

弹指韶光过,不觉间,离家不远的净业寺莲花池里,已是荷叶田田,莲红映日。走出家门,去莲池看看,却不料,那份思念又来了。

励宗万的《京城古迹考》中载:“莲花池旧名积水潭,在都城西北隅,池多植莲,因名莲花池。池上有净业寺,又名净业湖。”容若在德胜门海子岸的家离此处不远,严绳孙也曾一度寄宿净业寺内,二人曾在莲花盛开时节一起赏花游湖。

藕风轻,莲露冷,断虹收。正红窗、初上簾钩。田田翠盖,趁斜阳、鱼浪香浮。此时画阁垂杨岸,睡起梳头。

旧游踪,招提路,重到处,满离忧。想芙蓉、湖上悠悠。红衣狼藉,卧看桃叶送兰舟。午风吹断江南梦,梦里菱讴。

——《金人捧露盘·净业寺观莲,有怀荪友》

故

地重游,藕风正轻,莲露正冷,一片清幽美景中,容若又想起远方的严绳孙。湖水悠悠人亦优游,如今重寻,花在人杳,好梦难留,只有满眼的离情与别恨了。那一时刻,他是否也正在江南渔歌袅袅的藕dàng间流连?

季节的脚步不疾不徐,从来不会因为思念的沉重而迟滞,也不会因为相聚的期待而匆忙。绿树间的蝉声渐渐消淡,净业寺满池的莲荷也在西风里凋零了。浅秋薄暮,冷雨敲窗,无聊独卧于榻上,一杯接一杯的酒,却浇不熄容若心头的思念:

新han中酒敲窗雨。残香细袅秋情绪。才道莫伤神。青衫湿一痕。

无聊成独卧。弹指韶光过。记得别伊时。桃花柳万丝。

一首《菩萨蛮》,切切诉相思。面对这样真挚浓郁的离情,任是铁石心肠之人也要被感化了吧。所以也就不奇怪,当多年之后容若离世,他的这些至jiāo好友为何要那样不遗余力地为他做那么多,每每谈起他又都是无声哽咽,泪染青衫。

容若与朋友相jiāo,不论门第出身,不计xìng格脾xìng,一见如故之后,往往就是披肝沥胆地jiāo付。彼时,年轻的他对汉文化着迷,那些落拓的才子名士,其才情思想常常让他心怀仰慕,此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还是他与生俱来的那份真xìng情。容若论诗:“诗乃心声,xìng情中事也。发乎情,止乎礼义,故谓之xìng。亦须有才,乃能挥拓;有学,乃不虚薄杜撰。”在他看来,要做一个好的诗人,xìng情、才、学三者缺一不可。才学不足,后天可补,少了那份至真至纯的xìng情,纵是后天再努力也无法弥补。泱泱大国,能做到这三者合一的诗人或词人也屈指可数吧。容若自是位列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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