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阅读王国维的《人间词话》时,我还没有接触太多纳兰容若的词。读过的为数不多的几首,是人人都能吟诵的“谁念西风独自凉”“人生若只如初见”,寥寥数语,浅白如话,却直击人心灵最róuruǎn的部位,让你感觉他是代你发声、代你传情,便无端地喜欢了。
如今,回头重新翻阅这位清代国学大师的扛鼎之作,读至“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不由在此画了一个深深的问号:汉人风气何如?容若先人风气又何如?
一路的追寻便由此而起。
拨开历史的重重烟云,dàng开容若家族上空的层层光环,从京城帝苑里走出来,一路向东北追寻,一个古老的部族——叶赫女真,自北方的白山黑水间向我们而来。一段部族的荣辱兴衰史,也徐徐地在我们面前展开,跌宕起伏,dàng气回肠。
容若的始祖,原是蒙古土默特人,他们消灭了呼lún河流域的女真纳喇部落,举族迁到纳喇故地,改姓纳喇。纳喇是汉语音译,意为“向往海东青飞翔的天空”,与汉语里“凤凰朝阳”的意思差不多,也译作那拉、纳拉、纳兰。纳喇部后又迁到叶赫河流域,被称为叶赫部。在所有的音译里面,“纳兰”这两个字都散发着淡淡的兰之气息,似乎就是为容若这个清代大词人准备的一样。后人也因此习惯地称他为纳兰容若。
那样一个小镇,一个如今被称为叶赫满族镇的地方,数百年前,容若的先祖们就在那里放牧打猎,繁衍生息。叶赫满族镇,今属吉林省四平市铁东区,地处长白山余脉,一个“六山一水三分田”的丘陵半山区。这个人口不足四万的小镇,有着旖旎秀丽的自然风光。春天百花争艳、百鸟欢啼,盛夏林木森森、****,金秋红叶漫山、果压枝头,han冬大雪飘飞、一派银装素裹。一条河——叶赫河,穿峡越谷,自东向西流经小镇全境。叶赫镇,就如一颗北方的明珠,镶嵌在那片青山绿水之间。
与诸多历史文
化名镇一样,让叶赫镇走出白山黑水为世人所知的,绝不仅仅是那里的明山秀水,还有那一串在历史上熠熠闪光的名字——孝慈高皇后,清朝第一位被追封的皇后,与清太祖努尔哈赤曾有过一段传奇的婚姻,是清太宗皇太极的生母;纳兰明珠,康熙朝一代名臣;纳兰容若,清初第一大词人;还有后来那位慈禧太后,拖着大清走向衰亡;下诏宣布满清政府结束的隆裕皇后也是从那片山水间走出来的。
一个平凡的北方小镇,曾与一个王朝的兴衰紧密相连。
孝慈高皇后,清朝皇帝皆为她的子孙。算起来,这位孝慈高皇后是容若曾祖父的妹妹,该算是他的曾姑nǎinǎi吧。正是这位孝慈高皇后,联结起了几百年前北方原野上两个庞大的家族,于是一段恩怨情仇也由此而起。
满族先人女真兴起于明朝。明代初期,女真分为三大部族:建州女真、海**真和野人女真。那时候,各部族之间经常发生征战和兼并。征战中,建州女真与海**真渐渐发展为两股强大的势力。容若的祖先叶赫部就属于这两大势力中的海**真。万历一年(1573年),叶赫国第九代王清佳努、杨吉努兄弟二人在叶赫河畔建东西二城,兄清佳努居西城,弟杨吉努居东城,二人皆为贝勒。
万历三年(1575年),杨吉努的女儿孟古格格出生在叶赫东城。孟古,满语中为“银子”的意思,她似乎注定要为北方原野上那块熠熠闪光的“金子”而生,与他共同缔造一个金银满堂、金碧辉煌的大清王朝。
万历十六年(1588年),建州女真努尔哈赤拜访叶赫国的两位贝勒。努尔哈赤,在满语中为“金子”之意,其不凡的气度让两位贝勒心生好感,他们认定努尔哈赤日后必成大业,决定对其实施笼络,日后为叶赫国所用。彼时,孟古格格已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杨吉努从女儿那张满月般的脸庞上看到了部族的希望。那一年,十四岁的孟古格格出嫁了,嫁给比自己大十六岁的努尔哈赤,做了他的侧福晋(后被封为努尔哈赤的第三任大妃)。就这样,叶赫部与建州女真努尔哈赤建立了联姻关系。
这位年纪轻轻的小福晋不但容貌出众,其不凡的器量谈吐也深得努尔哈赤的心。四年之后,也就是万历二十年(1592年),孟古生下儿子皇太极。皇太极是努尔哈赤的第八子,也是大清王朝的第一位皇帝——太宗皇帝。母以子贵,孟古格格即被追封为孝慈高皇后。
政治联姻,原本就是为了各统治集团的政治利益,当彼此的利益产生矛盾的时候,姻亲的纽带就变得脆弱不堪。当初叶赫国的贝勒清佳努、杨吉努两兄弟预料得不错,努尔哈赤确实是北方原野上一匹矫健而凶猛的狼,他们难以继续用一个孟古格格来控制他,尽管他那般宠爱她。叶赫部与努尔哈赤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尖锐,并且战事不断。努尔哈赤一路冲锋,劲风一样在草原上席卷而过,其势力越来越强大。
当然,那段联姻也给叶赫国的发展带来了机遇。后来,叶赫国成为海**真四部盟主,子承父业,清佳努长子布寨继为叶赫国西城贝勒,杨吉努次子那林布禄继为叶赫国东城贝勒,他们秉承父辈的优良传统,开创了叶赫国新的辉煌局面。
虽然布寨、那林布禄兄弟成为海**真盟主,但是势力越来越强大的努尔哈赤让两兄弟逐渐感到不安。为了维护自己海**真盟主的地位,遏制努尔哈赤势力的扩展,两兄弟竟然无事生非,提出讨要领土的要求,借机向努尔哈赤挑战。
叶赫国使者讨要领土的要求自然遭到了努尔哈赤的拒绝,双方的矛盾也因此被激化。布寨、那林布禄组建了“海西四部联军”,劫掠建州东界洞寨、户布察寨后,又于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联合蒙古三部(科尔沁、锡伯、卦勒察)、长白山二部(珠舍里、讷殷),组成了“九姓联盟”,兵分三路向佛阿拉城扑来。佛阿拉城,位于今新宾满族自治县内,该城是努尔哈赤于万历十五年(1587年)在“建州老营”的废址上建起的城池宫室,分外城、内城、套城(栅城)三层。外城住着八旗贵族并驻扎八旗兵,内城住着努尔哈赤的亲属,最里层的套城是努尔哈赤的住所。那一次,努尔哈赤早有防备,在古勒山设伏,最后以少
胜多,大败九姓联军,布寨当场阵亡,那林布禄受伤。那一场战争让叶赫部元气大伤,从此慢慢由兴盛走向衰败,两大部族的仇怨也由此越积越深。
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二十九岁的孟古病重,弥留之际,她提出要见一见自己的亲生母亲。自她嫁到建州女真以来,就再也没回过家乡。努尔哈赤派人去请,却遭到孟古胞兄的冷遇,他只派了孟古rǔ母的丈夫带人前来探望。孟古含恨而去,新仇旧怨齐袭而来,努尔哈赤一气之下发兵攻打叶赫部。
孟古一去,两大部族之间脆弱不堪的唯一纽带也断了。
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努尔哈赤建立了金国政权(史称后金),设“天命”年号。三年之后,也就是1619年的六、七两月,努尔哈赤率后金军连克开原城、铁岭城,夺取战略要地,打开了进攻叶赫国的通道,阻断了明廷对叶赫部的军事援助。1619年8月22日,努尔哈赤攻克叶赫东城,彼时,东城贝勒是金台石(那林布禄的弟弟,那林布禄死后,由他继承贝勒之位)。东城被攻破后,努尔哈赤下令将自己的这位舅哥绞杀。叶赫西城也很快从内部被攻破,西城贝勒布扬古被处死。努尔哈赤兼并了自己最强大的对手叶赫部,使女真族走向了统一,也为大清王朝的建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金台石,纳兰明珠的爷爷,孟古格格孝慈高皇后的哥哥,历史上关于他的资料并不多。若不是明珠和容若,也许他的名字就更鲜为后世所知。金台石被努尔哈赤绞杀后,叶赫部的精兵良将被努尔哈赤收入了满洲八旗,融入后金队伍之中。在那些降众之中,就有金台石的儿子尼雅哈(又译尼雅汉、倪迓韩)。
崇祯八年(1635年),皇太极废除旧有族名“女真”,改称“满洲”。是年11月19日,纳兰家族又降生了一个男孩,他就是尼雅哈的第二个儿子(也有人说是第三子),也就是后来辅佐康熙皇帝的名臣纳兰明珠。明珠,在大清王朝的历史上有功有过,后世对他褒贬不一,但无可否认,他的光华,在整个纳兰家族甚至在大清王朝的历史上,都是那般璀
璨耀眼。
马背上得天下,大清王朝是被一匹骏马驮着急驰而入中原的一个王朝;马背上失天下,容若的先人叶赫部也是在一场又一场的部族战争中慢慢衰败直到灭亡的。古战场上的厮杀,勇气与力量固然重要,但有勇无谋也难成大事。从那一段面容模糊的往事中,我们不难看出,在当年的血腥争斗中,大清朝的先人们有的不仅是果敢与力量,还有超人的智慧。勇气与力量,智慧与胆略,到一代帝王康熙这里,两者的结合得到了最完美的诠释。
如今,循着历史若隐若现的辙痕往回走,曾经繁华一时的叶赫古城,已成了一片荒草覆盖的土台。茫茫天地之间,那方荒原土台之侧,一块石碑上刻“叶赫古城”四个苍劲的大字,那便是一段金戈铁马、荣辱兴衰的历史。
成王败寇,王朝的兴衰、部族的兴亡原本不足为奇,但对于多愁善感的叶赫纳兰后人容若来说,那一份兴亡之感却深植于他的骨髓血脉。容若的先人把那份来自北方原野的率真与质朴给了他,也把一份浓浓的家族兴亡之感给了他。那份兴亡之感,在容若的塞上词作中表现得尤为强烈。
回看王国维对容若的那一段评论,权威的声音已在中国词坛上响彻百年,却不由得让人再一次对此论断画一个问号。纵观容若后来的经历,他其实是地地道道生在汉家之地,长在汉家之地,从小接受的是满汉两种文化的教育,成年后结jiāo的也多是汉人士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汉文化对他的影响要远远超过满文化。著名学者严迪昌先生在《清词史》一书中亦对王国维此论持有异议:“从某种角度看,纳兰不但不是‘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恰恰是受汉儒文化艺术的熏陶甚浓重,才感慨倍多,遥思腾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