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

旧时女子,无才是德,在家跟随父母,深藏秀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描龙绣凤工女红,便是闺阁好女。至嫁到夫家,一切听从夫家安排,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端茶送水,侍奉好翁婿姑婆,便是好媳fù。想那时有多少女子,被三从四德的枷锁束缚着,默默地生,默默地死,一辈子忙忙碌碌,竟不如今天路边一朵小花一棵小草自由。也有一些女人是幸运的,她们被以文字的形式深情地镌刻进后人的心里,那是她们为之cāo劳到死的男人为她们唱下的深情挽歌。只可惜,那样的挽歌只能打动别人的心,她们却再也听不到了。

悼亡诗,顾名思义是生者写给逝者的诗,古代诗歌题材之一。追溯到最早,是《诗经·邶风》中的《绿衣》:“绿兮衣兮,绿衣黄裹。心之忧矣,曷维其已!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诗人睹物思人,看到妻子亲手缝制的衣裳,想到妻子生前对自己的关心照顾,心里充满忧伤,不知何时才可释然。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感情深沉而又含蓄,使读者为之动容。

真正在后世读者中广泛流传,被认作悼亡诗鼻祖的,还要算西晋那位美男子潘岳。潘岳,西晋文学家,让他扬名的似乎不是其诗文,而是他的美貌。后世形容一个男子美,常用一个成语就足够有分量——貌若潘安,可见潘安得有多美了。据《世说新语》记载,潘岳每次外出,都会有不少女子手牵手地围着他的车子,向他的车子投掷水果,成语“掷果盈车”就来自此典故。这样的美男子,若再重情专一,那嫁给他的女人该是何

等的福气。潘岳二十四岁与妻子结婚,五十岁时妻子不幸去世,夫fù相随二十六载,两人感情始终如一,可谓情深意笃。妻子去世后,潘岳痛苦万分,为她服丧一年,丧满后改服上任,并作了三首悼亡诗,以怀念妻子。

荏苒冬春谢,han暑忽流易。

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

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

僶俛恭朝命,回心反初役。

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

帏屏无髣髴,翰墨有馀迹。

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

怅恍如或存,回遑忡惊惕。

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

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

春风缘隙来,晨霤承檐滴。

寝息何时忘?沈忧日盈积。

庶几有时衰,庄缶犹可击。

——潘岳《悼亡诗三首(其一)》

“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睹物思人,抚衿长叹,诗人用明白如话的语言记录着夫妻之间寻常的生活点滴,流露的却是夫妻间最真挚最深沉的感情。在那个以含蓄为美,夫妻感情绝少外露的封建时代,这样的哀歌一经唱出,其动人心魄的力量也就可想而知。今天的我们读他的这三首诗,仍然会被感动。可人无完人,潘安貌美情美文字也美,有一个人却不喜欢他,因为他谄媚权贵亦是出名。元好问就曾批评他:“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高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元好问批评他虽写下高雅的《闲居赋》,却于路边拜倒在权贵的车尘之下。如此一来,他的言为心声,也难免会让人画一个问号了。

比潘岳的悼亡诗三首更著名的,还要数后来唐代大才子元稹的《遣悲怀三首》。

其一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

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其二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

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其三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

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

同xué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

惟将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唯将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元稹的结发妻子韦丛曾经与他同甘共苦、风风雨雨过了很多苦日子,她走了,而昔日的好历历在目,却是yù报无门,只能将满腔的思念jiāo付给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元稹流传后世最广的是他那首著名的《离思》,也是写给亡妻的。这首诗几乎成了后世相爱的男女向彼此表白心迹及山盟海誓的最佳模板: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相爱的人已去,诗人的心也跟着去了,花花草草在他的眼里都不再是风景,从此心系佛道、修身治学以寄茫茫哀思。诗里,元稹对亡妻那种忠贞不渝的信念与痴情感人肺腑。有人曾这样评价他的这首绝句:“不但取譬极高,抒情强烈,而且用笔极妙。前两句以极致的比喻写怀旧悼亡之情,词意豪壮,有悲歌传响、江河奔腾之势。后面,‘懒回顾’‘半缘君’顿使语势舒缓下来,转为曲婉深沉的抒情。张弛自如,变化有致,形成一种跌宕起伏的旋律。就全诗情调而言,它言情而不庸俗,瑰丽而不浮艳,悲壮而不低沉,创造了唐人悼亡绝句

中的绝胜境界。‘曾经沧海’二句尤其为人称诵。”

那一出“愿普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的《西厢记》,莺莺与张生的爱情曾让后世多少男女意醉情迷,张生的原型正是这位情深义重的唐代大才子元稹。只是现实远比文学来得残酷,现实里的“张生”最终还是做了一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没有舞台上皆大欢喜的大团圆,没有“有情人终成眷属”,“莺莺”只落得一个被“张生”抛弃的悲凉结局。不管那段往事是发生在他的爱妻韦丛去世之前还是之后,只再读那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还是会让人如鲠在喉,难以释怀。

众多的悼亡词中,苏轼的《江城子》写得哀婉动人,尤为后人称颂: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苏轼十九岁与同郡十六岁的王弗结婚,婚后出蜀入仕,夫妻二人琴瑟调和,甘苦与共。王弗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苏轼读书,她常在旁陪伴,遇到苏轼读不下去或者出错的地方,她就从旁提醒。生活上,她也对苏轼照顾有加,可谓是苏轼的贤内助。无奈天妒红颜,王弗与苏轼结婚仅十年就因病去世,归葬于家乡的祖茔。这首词是苏轼在密州一次梦见王弗后写的,那时距王弗去世已十年了。在宦海中几度浮沉,彼时的苏轼正郁郁不得志,想起*****参商永隔,词人心中倍感凄楚。

人到中年,经历了太多悲欢离合,思念已不似少年时那般强

烈。“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柳永词里那些浓烈的语句,只适合热恋中的年轻人来读。倒是这种进入中年后一起担受人生忧患,一起经风历雨的寻常夫妻间的感情,似一杯淡淡的白开水,淡而弥永,久而弥笃。苏轼本来就欣赏“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的艺术风格,这首词表达的感情就是如此,也因此才能有如此经久不衰的艺术生命力,被后人吟唱千百年。

还有陆游,重游沈园,也曾发出“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的哀叹。贺铸的一曲《鹧鸪天》,“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凄凉一问,让人泪湿。

这些被后世反复吟诵的悼亡诗词,是一段又一段破碎的爱情回忆,一曲又一曲让人听之断肠的挽歌。原本他们与容若没有任何关系。那时,他正年轻,有贤惠的妻子相伴,有甜如蜜的爱情,他们躲在那个二人小世界里,尽情享受着这世间最醇厚芬芳的一杯酒。怎会想到,繁花正盛的春天,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覆盖。霎时,百花失色,百鸟失声,容若的世界在瞬间被冰霜凝固。二十三岁的他,被强行排到了历代悼亡诗词作者排行榜里。在这个行列,他应该是最年轻的,其悼亡之作却是最多亦最让人心疼心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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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容若传:人间多少惆怅客 第22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