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人去世,有停柩风俗,停柩时日有短有长,有三天,有七天,有的则更长,那是生者希望逝者再度生还之意。卢氏逝后,灵柩暂停在双林禅院,经声佛火中,那里便成了容若常常光顾的地方。他还在等待,还在期盼,等妻子再度醒来。
双林禅院位于彼时北京阜成门外二里沟,也就是现在的紫竹院公园一带,建于万历四年,毁于清末。如今,那里已是车水马龙,繁华一片,可还有人知道在三百多年前,有一个男人曾静静地、痴痴地守在那片经声佛火中,一字一句地刻写下一首首滴着血和泪的词作?
棺柩前静静相守,她在里头,他在外头,薄薄的一层棺木相隔,却是天河杳杳,yù渡无舟。容若的泪,在那一段时间怕是都要流尽了。
挑灯坐,坐久忆年时。薄雾笼花娇yù泣,夜深微月下杨枝。催道太眠迟。
憔悴去,此恨有谁知。天上人间俱怅望,经声佛火两凄迷。未梦已先疑。
——《望江南·宿双林禅院有感》
客夜怎生过。梦相伴、绮窗吟和。薄嗔佯笑道,若不是恁凄凉,肯来么。
来去苦匆匆,准拟待、晓钟敲破。乍偎人、一闪灯花坠。却对着、琉璃火。
——《寻芳草·萧寺记梦》
耿耿长夜,挑灯独坐,回忆是一壶浓烈的酒,让人沉醉,亦让人灼痛。想起昔日,也是这样薄雾笼罩、花娇yù泣的天气,月斜西天,柳枝轻扬,他夜深不眠,她柔声轻催“莫睡得太迟”。恍惚间,她又来了,一如往日笑意盈盈的样子。是醉是醒,是梦是真?身外的经声佛火终归把人拉回现实,他与她,到底已是人间天上空怅望。
也曾有梦,梦里她灯下相伴,倚窗吟和。梦里她还是那般娇痴可爱,怨他嗔他。因为我们太过自私,把容若从他的烟火生活里生生抽离了,这一段时日,只让他和卢氏活在一片纯粹的爱之世界、伤之世界中。事实上,在卢氏去世前后的那些时日里,忍着锥心的痛与思念,容若还要去做很多事情,做很多男人应该做的事情。所以,他不能常来双林禅院,每次来也是离去匆促。她便在梦里佯装嗔他道:“若不是恁凄凉,肯来吗?”梦里也是那般温婉,连怨都让人心疼。
从来良宵苦短,美梦易醒。才轻轻依偎,“啪”的一下灯花zhà裂,好梦已醒。眼前只有一盏琉璃灯火,照着睡眼迷离的伤心人。
这两首词都是卢氏去世后停柩于双林禅院时容若写下的。与相爱的人近在咫尺却天人永隔,那种痛,该是更加让人难以抵挡。她曾在梦里与他执手凝噎:“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容若由人及月,连天上的月也一并疼惜了。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蝶恋花》
天上一轮皎月,只一昔如环得圆满,其余时候,昔昔都成玦(玦,指有缺口之玉璧,此指缺月)。如果月亮可以夜夜皎洁圆满,他何必学当年的荀奉倩。
《世说新语·惑溺》中记载:“荀奉倩与fù至笃,冬月fù病热,乃出中庭自取冷,还以身熨之。fù亡,奉倩后少时亦卒。以是获讥于世。”说的是三国时魏国尚书令荀彧之子荀奉倩的痴情。妻子生病发烧,他到院子里把自己冻凉,回屋来用自己的身体给妻子退烧。可是妻子还是死了,奉倩伤心过度,不久也死去了。《世说新语》里记下这则故事,不是慨叹奉倩的痴情,而是yù让人以此为戒。在时人眼中,奉倩不是情种,而是为女色所惑。其实,就连奉倩自己也曾说过:“fù人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他对妻子的爱,或许色的成分更浓。容若引用这个典故,却只取其情深之意。在容若眼里,卢氏是一个完整的有尊严的生命个体,是与他相濡以沫的伴侣。所以那份念,才如此深;那份痛,才如此彻骨。
只是尘缘太短,什么样的词句才能表达出他的悲伤呢?唯愿像梁山伯与祝英台一样,双双化蝶,翩跹于春日的百
花丛中。唐圭璋评此词:“‘若似’两句,极写浓情,与柳词‘衣带渐宽’同合风sāo之旨。‘一昔’句可见尘缘之短,怀感之深。末二句生死不渝,情尤真挚。”
多少期待,还是慢慢成空。碧落黄泉,皆是茫茫,他等不回她,也寻不回她了。一首又一首的悼亡词亦不能平息容若心头的痛。在卢氏停柩于双林禅院的那一年多时间里,在禅院和尚们的诵经声中,他把自己沉入佛经里。一部《楞伽经》是他疗伤的yào,想念她时看,孤单无助时看,看过多少遍,抄过多少遍,他已经记不清了。容若后来自号楞伽山人,而他的好友岭南诗人梁佩兰也曾写过一首祭悼他的哀诗:“佛说楞伽好,年来自署名。几曾忘夙慧,早已悟他生。”
容若年少时就对中国的佛教文化深感兴趣,这或许与他的生活环境有关。他的母亲爱新觉罗氏就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明珠府周围也是寺院林立。从小生活在那样的氛围中,耳濡目染,容若早生慧根,早年他就对各种释典进行了广泛的阅读。从友人后来记述他生平事迹的碑铭祭文中,我们也了解到,纳兰容若在少年学习书法时曾临摹过赵孟頫手书的《法华经》。在其早年辑写的《渌水亭杂识》里,就有多篇他学习佛经的笔记,其中更是数次提到《楞严》。如果容若真能在佛教世界里寄身,他后来的生命轨迹也许会被改写。只是他俗世情缘太深,曾一次次在佛前稽首跪拜,拈香诵经,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希望大慈大悲的菩萨能让他的爱妻复活返生。
抛却无端恨转长。慈云稽首返生香。妙莲花说试推详。
但是有情皆满愿,更从何处著思量。篆烟残烛并回肠。
——《浣溪沙》
他愿有情皆满愿,佛祖却不曾让他愿满。返生无望,又祈求与她再结一个来生之缘。佛啊,你会怪罪这个固执的孩子吗?他敬佛、念佛、理佛,如此虔诚地亲手抄写佛经,只为在佛前一求,让他与那个渐行渐远的人再结来生。
yīn历七月十五是中元节,也有地方称鬼节。这一天,寺庙里要举行盂兰盆会,为逝去的亲人放荷灯。容若拿着自己抄写的佛经去了,并亲手在寺庙前的水池上把那一盏荷灯放出。
手写香台金字经。惟愿结来生。莲花漏转,杨枝露滴,想鉴微诚。
yù知奉倩神伤极,凭诉与秋擎。西风不管,一池萍水,几点荷灯。
——《眼儿媚·中元夜有感》
已是深夜,来放灯的人皆已散去,容若却迟迟不愿离开。月高风冷,吹动一池萍水,几点荷灯,在西风的吹拂之下越飘越远,最后只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灯光在雾蒙蒙的水面上闪烁……
小小的荷灯啊,你可载得动容若“愿结来生”的如许深情?
慈悲的佛啊,你可听到这个俗家弟子最真的心声?
心灰尽,有发未全僧。风雨消磨生死别,似曾相识只孤檠。情在不能醒。
摇落后,清吹那堪听。淅沥暗飘金井叶,乍闻风定又钟声。薄福荐倾城。
——《忆江南·宿双林禅院有感》
孤灯相伴,钟声悠悠,梧桐枯叶在西风中飘落于井台,一切秋声皆是愁苦,不忍闻更不敢闻。李商隐云“古来才命两相妨”,容若曾对此发出不解之问:“才华尚浅,因何福薄?”这个出身贵族门庭的红尘公子,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福薄之人。卢氏的离去把他原本就不多的快乐与幸福一并带走了。“薄福荐倾城”,一夜又一夜地苦守,伴着僧人们的清呗声,只愿能够超度她去一个再无孤苦与病痛的极乐世界。细细品味,这哪里是词,这分明是容若在卢氏灵柩前低回的呜咽之声,是容若拭不完的相思清泪。
世间多少痴男怨女,都被一个“情”字绊住。《红楼梦》大观园里的贾宝玉,也是在爱情幻灭之后遁入空门的。有人说容若本有慧根,年轻时又接触大量佛学释典,他原本可以做那朵佛前莲花,活得超脱潇洒。可在容若的世界里,爱即为佛,他为爱而生,为爱而亡,尽管中间历经重重磨难,却从不改爱的初衷。他不是佛的信徒,而是爱的信徒。在世
人的眼里,爱的信徒,远比佛的信徒要更温暖。
当时只道是寻常
思念是一杯酒,初入喉,浓烈呛人,灼得人眼泪都流了下来;再入喉,是贴心贴肺的暖,让人忍不住一杯接一杯地往下喝。醉了的人,在思念里说着最真的话,做着最真的自己,却是常人眼里的醉汉——说话行事都那般没有理智。然而,再烈的酒也有淡下去的时候,再深的醉也会慢慢醒来。从思念里醒来,人是不是也会多一分清醒?
卢氏初逝,容若痛到几乎要上天入地去追寻,为她椎心泣血,流了多少泪。一缕芳魂还是渐渐远去,留给容若的便是无尽的回忆。他如一个贪婪的孩子,抱着一罐甜蜜的回忆,淋漓尽致地甜着,痛着,不肯松手。可日子终究是要过下去的,现实不允许他再挣扎浮沉、醉生梦死。从里面稍稍抽离一点,与那个人离得远一点,心也就不再深入骨髓地痛了,有另一种情绪慢慢地从心底升起,那是一个人的理智慢慢回归之后对自身更加客观的判断。
容若,慢慢醒了。醒来后,明明白白地知道要接受那个事实。她已去了,今生之约已断。呼天抢地的痛沉下来,变成心底一种无言的悲。有悲无泪,是一种更深的悲;有泪无声,是一种更烈的痛。
风絮飘残已化萍。泥莲刚倩藕丝萦。珍重别拈香一瓣,记前生。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山花子》
又到了风飘残絮的季节,纷纷扬扬的柳絮飘落在水面化作点点浮萍。池中荷花开过又败,却仍有千丝万缕的藕丝萦绕,不,应该是容若心头扯不断的情丝。轻轻点燃一瓣心香,不为今生再守,也不为来世再聚,只愿那个已然远去的人,记取甜蜜相拥过的曾经。
“自伤情多”,容若曾有**一枚,上面刻的就是这四个字。他已经尝过情多的苦,所以词的下片笔锋一转,怨情多。其实,情到多处情转薄,是清醒,亦是无奈。为情饮下太多的苦泪,容若才会悔多情吧。回首往事,苦乐jiāo织,相思之泪又悄悄地溢满眼眶……
天生情种,怎由得你悔还是不悔,愿还是不愿。
yù话心情梦已阑。镜中依约见春山。方悔从前真草草,等闲看。
环佩只应归月下,钿钗何意寄人间。多少滴残红蜡泪。几时干。
——《山花子》
她已渐渐远去,梦也渐稀。偶然间梦里相聚,执手相看泪眼,yù话别后心情,梦已阑珊。只在镜中隐约看到她春山如黛、秋波两点,好不让人怅惘,这才后悔当初对她太过冷落。
杜甫的《咏怀古迹》中有云:“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夜月魂。”叹的是独留青冢在朔漠的王昭君。汉元帝荒yín昏庸,入选宫女太多根本无法全见,于是就由画工画像呈见。王昭君因不向画工毛延寿行贿,一直被深藏后宫,使得元帝无法见其真容,后远嫁异域,客死他乡,只能在月夜魂归故里。容若此句,表达的正是对妻子的思念之痛,也有对自己当初没有好好对待她的后悔之情。
容若从痛里、从沉沉的醉里醒来,在往日的帘幕里看到的是一个更加让人疼惜思念的妻子,也看到了自己曾经对她的冷落与疏忽。yù弥补时,人已不在,那份悔,不比痛更浅。
杜荀鹤的《松窗杂记》中记载:
唐进士赵颜于画工处得一软障,图一fù人甚丽。颜谓画工曰:“世无其人也,如可令生,余愿纳为妾。”画工曰:“余神画也,此亦有名,曰真真。呼其名百日,昼夜不歇,即必应之,应则以百家彩灰酒灌之,必活。”颜如其言,遂呼之百日,果活,步下言笑如常。
为此,范成大在《戏题赵从善两画轴》一诗中云:“情知别有真真在,试与千呼万唤看。”
如果千呼万唤就能唤得画上的人走下来,容若愿化为啼血的杜鹃,咳尽喉间最后一滴血。卢氏逝去已经一周年了,院子里的梨花开过又落了,小照上的人依旧浅笑盈盈、yù语还休。暮色如水渐渐笼上,室外满院的梨花已在风中片片零落,容若静静地、痴痴地打量着画上那个人,
多想她就是那个画工笔下的真真,在他的深情呼唤之下翩翩走出画卷……
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夕阳何事近黄昏。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
银笺别记当时句。密绾同心苣。为伊判作梦中人。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
——《虞美人》
她到底不会走出来,任那思念至极的人无声垂泪。画里的人眼波如水、眉山如黛,别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别语依依,如在耳畔,只是生死殊途,他们再不能执手相看。夜深露冷,她已从那片情天恨海里清醒超脱,可他还在这里沉醉不知归路。
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
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早醒。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泣尽风檐夜雨铃。
——《于中好·为亡fù题照》
上面两首词,所写情景与心情皆相似,或为同时之作,作于卢氏某年忌辰。睹旧物,思往事,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何况如今容若面对的是亡妻的遗照,稍稍平息下去的思念与痛再度狂卷而来。只是,这一次与那份思念之痛同时袭来的,还有一份深深的悔意。
有人曾说,容若对妻子的愧疚之情与悔恨之意缘于他对自己的要求太高,因为他对她已经足够好了。但我认为他的悔来自于他的真。青春年少之时,有多少自以为是的大事、要事要去关注、去为之努力。读书著说,求取功名,与朋友诗词唱和,还有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年恋人在心里。与卢氏相守的那三年里,容若忙忙碌碌,对妻子冷落疏忽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多少女子,劳劳碌碌为男人奉献了自己的一生,到老却难换回男人的一滴相思泪,更莫说一丝悔。纵读历史上流传下来的悼亡诗词,深情款款地回忆悼念者大有人在,像容若这样自责当初对待妻子不够好的却很少见。她不仅仅是他心爱的人,更是他尊重的一个独立的生命个体。这一点,在那个女人如衣裳,男人可以妻妾成群的年代,显得尤为珍贵。
罗曼·罗兰说:“从来没有人读书,只有人在书中读自己、发现自己或检查自己。”与你相隔千里万里、千年百年的人,却在不经意间,用他的一句话、一篇文章或者一首诗词,打开了你的心扉。他代你说出你想了好久却说不出来的话,让你在瞬间产生一种得遇知音的酣畅淋漓之感;他让你发现了自己,也认识了自己。那样的阅读是读书,也是读自己;那样的阅读没有时空的藩篱,而是心与心的jiāo流,这是作者之幸,更是读者之幸。
纳兰容若的词之所以能广泛流传,至今仍然深入人心,就在于他词里的那份真xìng情。很多人读他的词,被他的词迷醉,却并不了解他这个人,更不了解那一首首词有着怎样的背景。很多时候,他的词都在被误读。如果真相永远不被揭开,那些美丽的错误也可能会永远继续下去。
想起自己第一次被他的词句打动,不是那句千万人熟稔的“人生若只如初见”,而是“谁念西风独自凉”。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浣溪纱》
不看词作者是谁,亦不晓得词作的背景。只看这短短四十二个汉字的组合,就是一幅画,一幅秋意萧萧却动人心弦的画。西风萧萧,黄叶飘零,残阳如血,一个模糊而又孤独的背影临窗而立,在往事里回味流连……
西风、斜阳、孤独的人,只这些就够了,足够那一句“谁念西风独自凉”,他可以道尽天下寂寞旅客的悲凉心境。甚至连词的下阕都没来得及看,连纳兰容若这个名字也没来得及细细打量,就把那一句“谁念西风独自凉”急匆匆地搬走了。搬到我的文字里,jiāo付给我当时正在写的一段飘逝的爱情。那个女人,爱过醉过,却最终与相爱的人黯然分手。想象着年老色衰的她独立秋风残阳中,那份浓浓的悲凉,只有这一句可以形容。
后来,我知道我错了,我犯了一个读者最容易犯的错——断章取义。一首悼亡之词
,怎能随意拿去怀念一段飘逝的爱情。再后来,我又发现自己没有错,人死了,可以用“悼亡”二字,爱情死了,又何尝不能用?
只是,把这样一首词从词作者的人生背景里抽离的时候,它的动人总是少了一种原始的力量。走近纳兰容若,由远及近,由他的诗词到他的人生,慢慢地从他的文字触及他的温度、他的疼痛之时,再重新来读,有的便不只是感动与喜欢了。
卢氏走了,多少寻常的人世幸福也跟着她一并从容若的世界里消失。独立西风残阳中,往日种种还历历在目。也曾情意相投、琴瑟和鸣,如赌书泼茶的李清照、赵明诚夫fù。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记:“余xìng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
昔日的温馨反衬着眼下的凄凉,温馨尤显珍贵,凄凉倍增。拥有时不懂得珍惜,失去后追悔莫及,世人都能轻易体会到这样的心情。这也是这首词广泛流传的原因吧。
卢氏的灵柩放在双林禅院,一放就是一年多,直到康熙十七年(1678年)七月二十八日才下葬,葬于京西北郊皂荚屯容若祖茔。这个下葬日期似乎不是按照最初的计划,在容若是年写给好友张纯修的信里有所提及:
亡fù柩决于十二日行矣,生死殊途,一别如雨。此后但以浊酒浇坟土,洒酸泪,以当一面耳。嗟夫,悲矣!澹庵画册附去。宋人小说明晨望送来。成德顿首。(《致张纯修第二十六简》)
朱彝尊在《百字令》中曰:“滔滔天下,不知知己谁是。”在容若的世界里,虽还有亲人至jiāo,但那残缺了一半的爱情,让他的心再难有圆满的时候。追忆、痛悔都无法挽回远去的往昔,莫如珍重眼下,静候与她来生相聚。
知己一人谁是,已矣。赢得误他生。有情终古似无情,别语悔分明。
莫道芳时易度,朝暮。珍重好花天。为伊指点再来缘,疏雨洗遗钿。
——《荷叶杯》
人生在世,坎坎坷坷地往前走。一些沟坎,可得亲朋外力相助迈过去,但有一些沟坎——那些心里的沟坎,却无人能帮,唯有自解、自劝、自勉、自励。卢氏之逝于彼时的容若来说,是他心里最大的一道坎。他从剧痛中一点点清醒,并试图努力走出那方痛苦的泥淖。这一首《荷叶杯》里,尽管他期待的“为伊指点再来缘”在我们看来依然那般心酸,可他终究是愿意自己迈步往前走了。
是的,他在这个悲伤的旋涡里挣扎了太久。二十三四岁,一个男儿正好的年华,他的经世抱负,他负载的家族厚望都还没来得及实现。而他的《饮水词》,怎能只沉溺在儿女情长里?
将容若所有的悼亡词从他的词作中摘离,又将它们按时间排序,从中慢慢理出容若的心路轨迹——由卢氏初逝时的肝肠寸断到上天入地的追寻,到双林禅院经声佛火中虔诚而刻骨的守望,再到后来独立残阳下的追思与悔恨,卢氏终是离容若的现实生活越来越远了。那份爱与思,慢慢在容若的生命里沉下来,缓下来。
而我,这个后世的追随者,也要从容若的悼亡词里擦干蒙眬泪眼,到外面的天空下走一走。一颗心被浸在悲伤与泪水中太久了,竟至忘记自己的尘中岁月——让人无端坠入了一种缺少理xìng的解读中,这就是容若词作中无形的力量所在。其悼亡词尤是如此,它让人那样真切地体味着生死殊途的剧痛与绝望、无奈与悲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