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野鹤入樊笼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陶渊明在《拟挽歌辞》中曾发出如此豁达的声音,可放眼滚滚红尘,为情为爱缠绕的男男女女,谁又能活得这般洒脱?容若是天生的情种,在与朋友生离的路口尚且依依难舍、泪湿衣襟,而卢氏逝去更成了他一生都走不出的痛苦旋涡。桑榆墅里,渌水亭中,双林禅院的经声佛火里,容若寻了再寻,等了再等。yù续今生缘,今生无望,来生再结的愿望也终在han凉的西风里如烟散去。我们曾陪着他一起伤悲,一起挣扎哭泣。那时,你一定有着同我一样的不解,一定劝过:容若,好男儿志当高远,不该被红尘里的儿女情长牵绊啊。

从那片伤心的茫茫雪地转身,回到容若的凡俗日子里,你就会懂得,彼时的他何以痛到几近窒息。

说来,命运待他不薄,在他不谙尘世之事时就赐给他贵族华阀的显赫身份,父亲明珠官途顺达,他的生活也锦衣玉食。优裕的生活环境又给了他结jiāo诗朋良友的绝好条件。他的门前,车来车往,家中常常高朋满座。他是多少人羡慕的贵公子啊。可命运又待他太过苛刻,给了他惊世的才华、玲珑的诗心,偏又在他的面前设下一道道世俗的藩篱,让他yù进不能、yù退不得。

康熙十五年三月,容若殿试高中,二甲第七名。这曾让他打马郊游、喜气洋洋,然而接下来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却在无边的等待中渐渐走向绝望。有些传记中说卢氏去世之时,正是容若事业上春风得意之际,说他已入宫担任侍卫,而卢氏的去世则如当头一棒,让他从欢喜的巅峰落入痛苦的深渊。其实不然。那时,容若还未等来康熙的任命。卢氏,还有她腹中那个未出世的小生命,该是此时他生命中唯一一点喜色与亮色。但就是那一点,上天最终也夺走了。这对容若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伤口上撒盐。他失掉了尘世中唯一可以避风挡han的港湾。

对于容若与康熙的关系,很多人认为康熙待他不薄,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康熙对他情深义重、青眼有加,在容若赋闲在家一年多之后,授予他三等侍卫一职。对此,容若的朋友姜宸英在《通议大夫一等侍卫进士纳腊君墓表》中云:“今上重器君,不yù出之外廷,置名二甲,久之,授三等侍卫。”康熙迟迟没有启用容若,原是另有打算,朋友们都觉得这是件该喜该庆的好事。

说起来,康熙对明珠家真的不薄。康熙十六年七月,明珠由吏部尚书升为武英殿大学士,康熙还亲赐明珠《文献通考》等书。是年八月,明珠充《太宗文皇帝实录》总裁官。

父荣子贵,这年秋冬间,赋闲在家一年多的容若终于等来了康熙对他的任命,始任乾清门三等侍卫。徐乾学在《纳兰xìng德墓志铭》中云:“未几,太傅入秉钧。容若选授三等侍卫,出入扈从,服劳惟谨。”由此可知容若始任侍卫,是在明珠擢大学士之后而非卢氏去世之前。

侍卫,一个在那个时代很寻常的官职,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讲却十分陌生。侍卫在满语里称为“虾”“辖”。努尔哈赤崛起之初,会甄选一些家丁负责保卫等事务,这就是侍卫的前身。后来,随着清朝皇权的进一步加强与集中,作为帝王近臣的侍卫队伍也在不断壮大,越来越完善的侍卫制度也随之建立起来。侍卫开始有了详细而严格的等级划分,人数也有严格的限定:一等侍卫,也称头等侍,正三品,六十人;二等侍卫,正四品,一百五十人;三等侍卫,正五品,二百七十人;蓝翎侍卫,正六品,九十人。

到康熙朝时,又特设御前大臣、御前侍卫、乾清门侍卫职务,这些职务没有固定的员额和等级限制,由皇帝从满洲、蒙古王公勋戚子弟、宗室子弟,以及他赏识的侍卫中亲自选授。

皇帝亲自选授的侍卫,待遇自然也非同一般,其中又以内廷侍卫(御前侍卫及

乾清门侍卫,后者可视为御前侍卫的一种延伸)待遇最高。他们拿着很高的俸禄,还可以得到各种形式的补贴和恩赏,如遇帝后寿诞或扈从出行,还能得到更多的赏赐。更重要的一点,他们出入皆陪伴皇帝左右,能得到更多升迁调补的机会。正因这种特殊的优厚待遇,入朝做皇帝近侍也成为满洲贵族官僚子弟不必通过考试而获得高官厚禄的一条捷径。由侍卫出身而至卿相的,在清代占有很**例,如康熙朝的明珠、索额图,乾隆朝的和珅等。容若入选乾清门三等侍卫,属正五品,比授予状元榜眼的翰林院修撰(正六品)、编修(正七品)级别都高,每年的俸禄也不菲,而且和王公大臣一样,有园田分。这应该算是康熙对他的一种很高的礼遇了。

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却没有给容若带来些许xìngfèn。不管侍卫的等级如何、待遇如何,他们作为皇家家丁和奴仆的实质并没有改变,一旦入选,便要任凭皇帝驱遣,看皇帝眼色行事,完全没有自己的自由。出生于富贵之家的容若,从小衣食无忧,视钱财俸禄如鸿毛,在他的眼里,自由无价。他热衷的是著书立说,吟诗诵词,过闲云野鹤一样的生活。但侍卫生涯把他的命运硬生生地改到了另一个方向,一个他不喜欢又不得不去的方向。

在历代帝王中,康熙以知人善用闻名于世,可在对容若的任用上,却是失了水准。或许他有自己的打算,今天的我们无法猜度;或许他真的太喜欢容若,希望他能鞍前马后跟随在自己左右。如果这是爱,也算是一种可怕的爱吧。容若是一只酷爱自由的鸿鹄,是一条渴望深海的大鱼,更是一匹需要在广阔天地间任意驰骋的骏马。只可惜,康熙没能成为他的伯乐,却在无形中成了推他走向早亡的杀手。这也不能怪康熙吧,一代帝王,总要为自己的江山社稷着想。身为帝王,尚有许多身不由己之事,知人用人自然也要从皇家利益出发,怎会把臣子个人的志趣爱好置于首位。

当我们无法改变自己所处的环境时,就该改变自己,让自己适应那个环境。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在这一点上,容若远不及他的父亲明珠。也许正因为如此,大清康熙王朝少了一位像明珠那样的权臣名相,词坛上却多了一颗耀眼的明星。

从容若的师友徐乾学、翁叔元等人后来为他写的墓志铭与哀词中可知,容若在康熙十五年登第赋闲的一年多时间里,也没有让自己闲下来。他一边等待一边闭门扫轨,埋头于诗歌古辞的整理中。也正是在那段时间里,他的《渌水亭杂识》《合订大易集义粹言》才得以完成。

回望容若的那段心路历程,越发让人唏嘘不已。初及第,男儿豪情壮志满怀,他希望能浴血疆场杀敌立功,不得;又希望能入馆选,在翰林院著书立说,仍不得。乾清门三等侍卫,实在不在容若的人生筹划之列。漫长的期待让人几近窒息,云中总算捎得消息来,一块世人眼中肥腴的ròu却让容若难以下咽,弃之不得。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容若,一只徜徉在渌水亭湖光山色中的闲云野鹤,从此身入樊笼,再也无法归来。

鹤生本自野,终岁不见人。朝饮碧溪水,暮宿沧江滨。

忽然被缯缴,矫首盼青云。仆亦本狂士,富贵鸿毛轻。

yù隐道无由,幡然逐华缨。动止类循墙,戢身避高名。

怜君是知己,习俗苦不更。安得从君去,心同流水清。

——《野鹤吟赠友》

人生一世,只求有相爱的人朝夕相伴,有自己喜欢的事立身养家。爱情、事业是人生的两大支柱,无论对男人还是女人来说,少了哪一个,其人生都是有缺憾的。旧时女子以夫为天,爱情和家庭就是她的事业,是她生命的全部。卢氏带着她未竟的心愿匆匆走了,也把容若的世界生生带走了一半。如果有一份称心的事业相伴,容若后来的日子

里会不会少一些忧伤绝望的yīn雨?他的生命琴弦上是不是会多一些亮丽的旋律,那首曲子是不是也会奏得更加和谐长久一些?

然而命运却在此时淋漓地向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展示着它的无情,它把前二十三年给予他的,一点点残酷地收回了,夺走他的爱,又夺去他的自由。他要的不再给,他不要的强加于身。他才二十三岁,事业刚刚开始,人生的路才要展向远方,原本多好的青葱年华,我们却要忧伤地说,这是他的秋天了。

凭君料理花间课

这世间,并非只有爱情令人生死相许,也不是只有沉醉于爱情的男女才会在佛前许愿,让彼此再结来生。康熙十五年,容若二十二岁那年的春末夏初,那个叫顾贞观的男人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像一阵风,一阵来自原野的疾风,在容若的生命中掀起一阵狂涛巨浪。容若被他的才情和真情席卷,也被他的飘逸与狂放唤醒。“德本狂生耳”,容若滚烫的xiōng腔里,第一次冲出这样狂放不羁的声音,一改往日愁红泣露的缠绵儿女状。

顾贞观,一个亦师亦友亦兄的男人,给容若的思想、生活、诗词创作都带来极大的影响与变化。初相识,容若以一首《金缕曲·赠梁汾》相赠,这首词让容若在词坛上声名大振。此作一出,乐师们竞相传抄,称之为“侧帽词”。这一年,容若的第一部词集《侧帽词》刊刻。

容若与顾贞观,两人之所以能成为莫逆之jiāo,除了彼此xìng情相投、惺惺相惜之外,还在于他们才情、思想的匹配,以及在填词吟诗主张上的相合。朱彝尊曾慨叹:“滔滔天下,不知知己谁是。”放眼红尘浊世,朋友易得,知己难寻。他们谈诗论词,由古及今,越谈越多,越谈越在彼此的世界里发现对方,也发现自己。他们决定着手做一件大事,一件于当时的词坛意义非凡的大事。

康熙十五年,容若与顾贞观相识不久,二人便开始筹划合编《今词初集》。这部词集从康熙十五年始编,后陆续增选,大约于康熙十七年(1678年)刻成。

词集分两卷,共选明末清初一百八十四家共六百一十五首词,其中收录顾贞观词二十四首,容若词十七首,除此之外,选陈子龙二十九首,龚鼎孳二十七首,朱彝尊二十二首。陈子龙为明代婉约词名家、云间词派盟主,被后代众多著名词评家誉为“明代第一词人”,选他的词作最多实属正常。在容若与顾贞观眼中,清代词坛上的翘楚当属才去世不久的龚鼎孳与落拓半生、江湖载酒行的朱彝尊。他们两个的词作分列第二、第三的位置。

康熙十六年春,顾贞观携《今词初集》词稿南返,至开封,遇词人毛际可,毛际可为《今词初集》作跋:

少陵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千古奉为诗圣。至于词,非天赋以别才,虽读万卷书总无当于作者。使少陵为《忆秦娥》《菩萨蛮》诸调,必不能与青莲争胜,则下此可知矣。近世词学之盛,颉颃古人,然其卑者掇拾《花间》《草堂》数卷之书,便以sāo坛自命,每叹江河日下。今梁汾、容若两君权衡是选,主于铲削浮艳,舒写xìng灵;采四方名作,积成卷轴,遂为本朝三十年填词之准的。丁巳春,梁汾过余浚仪。剪烛深宵,所谈皆不及尘俗事。酒酣,出斯集见示。吟赏累日,漫附数语归之。余赋xìng椎朴,不能作绮语,于词学有村夫子之诮,无足为斯集重。顾平生读书不及少陵之半,而谬托以解嘲,益令有识者揶揄。两君其为余藏拙可也。遂安毛际可识。

在毛际可眼中,填词非有天赋不可为之,没有这方面的天分,读书破万卷也不见得能填出好词。杜少陵是诗圣,但若让其填词,未必还能与李白在唐代诗坛上争雄,其余人等就更不用论。如今词学大盛,很多格调不高的词作者只掇拾了《花间集》《草堂诗馀》的一点牙慧,就在词坛上自命不凡,叹

息词坛风气江河日下。

《花间集》是后蜀赵承祚编选的唐五代词集,其中收录了晚唐至五代十八位作家的五百首词,是中国历史上早期的词选。《草堂诗馀》是南宋何士信编辑的词选,所选作品以宋词为主,包括少量五代词,在明代曾被广泛接受。

诗言志,词言情。词最初是为乐坊歌伎和伶人们演唱而用,在一些正统人士的眼中,这种文体根本登不了大雅之堂,充其量就是诗之余,走的是艳科小道。到了宋代,学者文人的参与大大丰富了词的容量,也提高了词的艺术品位,但仍然不能与诗相提并论。经过了元代、明代的消衰之后,至明末清初,词再度兴盛,但世人对词的态度仍然褒贬不一,词的创作也是良莠不齐。在这种情形下,容若与顾贞观编选的这部词集也就显得尤为及时和必要。

清代词人大多推崇《花间集》,容若就曾把自己的书房命名为“花间草堂”,可见他也深受其影响。但有继承也有发展,传统才会被注入新的生命力与活力。容若与顾贞观主张在继承花间词的基础上铲削其浮艳,舒写xìng灵,对清词的发展与影响可谓至关重要。词非乐坊伶人的娱乐之吟,也非正统学者的说教工具,脱掉一身的脂粉气也不要一身的学究气,她似一个顾盼灵动、摇曳生姿的大家闺秀,大大方方地走进中国文坛,走进读者大众的视野。词原本就应该有其独立的文学地位,容若与顾贞观正在做的就是在清代文坛上为词正名,将其发扬光大。

今人做事,利字当头,无利不起早。像当初容若与顾贞观那样纯粹地去爱一件事、做一件事的人,在当今时代已是不常见了。丰子恺被誉为中国现代最热爱儿童的一位艺术家,他曾经说过:“近来我的心为四事所占据了,天上的神明与星辰,人间的艺术与儿童。”如今重温这句话,再回到三百多年前,容若与顾贞观,不就是为了艺术而浑然忘我的两个孩子吗?不管世俗眼光,不怕山远路遥,一次次遴选增删,找人写跋作序,做的是与世俗名利全然不相干的事情。

凭君料理花间课。莫负当初我。眼看鸡犬上天梯。黄九自招秦七共泥犁。

瘦狂那似痴肥好。判任痴肥笑。笑他多病与长贫。不及诸公衮衮向风尘。

——《虞美人·为梁汾赋》

葛洪的《神仙传·淮南王》中载:“八公乃取鼎煮yào,使王服之。骨ròu近三百余人,同日升天。鸡犬tiǎnyào器者,亦同飞去。”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对此,容若丝毫不羡慕。在北宋词坛上,秦观的词婉约,黄庭坚的词绮艳,二人以“秦七黄九”并称。《冷斋夜话》中有云:“法云秀老,关西人,面目严冷,能以礼折人。……黄鲁直作艳语,人争传之,秀呵曰‘公艳语dàng天下yín心,不止于马腹中,恐生泥犁耳’。鲁直颔应之。”容若以“秦七黄九”比喻他与顾贞观,是说两人共耽于词,不求显达,虽堕地狱而不悔。

“瘦狂那似痴肥好。判任痴肥笑。”两句也有一典故。《南史·沈昭略传》中记载,沈昭略为人狂放不羁,好饮酒使气。“尝醉,逢王景文子约,张目视之曰:‘汝是王约耶?何乃肥而痴。’约曰:‘汝沈昭略耶?何乃瘦而狂。’昭略拊掌大笑曰:‘瘦已胜肥,狂又胜痴。’”此处xìng德以“瘦狂”比喻自己和顾贞观,以“痴肥”比喻“诸公衮衮”,是说两人哪怕一个多病,一个长贫,受尽世人嘲笑,也绝不会与那些追求功名利禄之辈同流。

这首《虞美人》是容若对顾贞观的托付,他是如此信任地将编选词集之事jiāo付于顾贞观,这更是他和这位师友向世人的一种宣誓与告白:不管在“正统人士”的眼中,词为怎样的诗余、艳科小道,他和顾贞观都将无怨无悔地走下去。

康熙十七年(1678年)正月十七,顾贞观又要回南方。这一次,他带着容若托付给他的《饮水词》—

—容若的第二部个人词集。从“轻衫侧帽且从容”的《侧帽词》到“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饮水词》,不过短短两年的时间。两年里,容若的人生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初的风流公子已然不在,爱妻离世,入朝担任侍卫,伤心加忙碌已让他自顾不暇,亦无心无力再去整理自己的词集。好在有顾贞观,有他全权代理。

一部著作,序言尤其重要,其内容要与作品相得益彰,下笔更需高屋建瓴,因此写序者的文笔与身份就不得不顾及。对于容若的这部《饮水词》,顾贞观甚至比对自己的作品还要重视,找谁来为它作序自然也费了一番脑筋。

吴绮,清代大词人,江都(今江苏扬州)人,曾任湖州知府,以多风力、尚风节、饶风雅,被时人称为“三风太守”,他的词作与骈文都相当了得。只是,顾贞观找到他时,吴绮已经罢官,正闲云野鹤般在江南山水间徜徉游玩。

在江南吴趋一间客舍里,顾贞观的大声吟哦把这位清高的词人吸引了过来,他被顾贞观口中的纳兰词深深迷醉了。

“才由骨俊,疑前身或是青莲;思自胎深,想竟体俱成红豆也。嗟呼!非慧男子不能善愁,唯古诗人乃云可怨。”吴绮为容若的《饮水词》所作的那篇骈文序言,洋洋洒洒,情采并茂,这里就不录入了。只凭这两句,就能读出文人吴绮对容若的欣赏。才比青莲(李白),天赋奇禀,思自胎深,天生的相思红豆,世间的情种一枚。“非慧男子不能善愁,唯古诗人乃云可怨。”吴绮一语道尽天下慧男子、古诗人的心声。

《饮水词》终于在康熙十七年刻成了,顾贞观又完成了容若的一份重托。情到深处,语言总显得多余。多少想说的话,都浓缩在下面这篇序文里了:

非文人不能多情,非才子不能善怨。《sāo》《雅》之作,怨而能善,惟其情之所钟为独多也。容若天资超逸,翛然尘外,所为乐府小令,婉丽凄清,使读者哀乐不知所主,如听中宵梵呗,先凄惋而后喜悦。定其前身,此岂寻常文人所得到者。昔汾水秋雁之篇,三郎击节,谓巨山为才子。红豆相思,岂必生南国哉。荪友谓余,盍取其词尽付剞劂。因与吴君薗次共为订定,俾流传于世云。同学顾贞观识。时康熙戊午又三月上巳,书于吴趋客舍。(据道光十二年汪元治结铁网斋刻《纳兰词·原序》)

“昔汾水秋雁之篇,三郎击节,谓巨山为才子。”此句用的是一个典故。唐代笔记体小说集《本事诗》卷二载:

天宝末,玄宗尝乘月登勤政楼。命梨园弟子歌数阙。有唱李峤诗云:“富贵荣华能几时,山川满目泪沾衣。不见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时上春秋已高,问是谁诗,或对曰李峤。因凄然涕下,不终曲而起,曰:“李峤真才子也。”又次年,幸蜀,登白卫岭,览眺久之,又歌是词,复言:“李峤真才子。”不胜感叹。时高力士在侧,亦挥涕久之。

李峤,字巨山,唐代诗人,与杜审言、崔融、苏味道并称“文章四友”,又与苏味道并称“苏李”。《汾yīn行》是李峤仅存的一首七言歌行,吟咏汉武帝祭祀汾yīn后土祠,感叹兴亡过眼,富贵难持。其中击节的三郎即为李隆基。

此一句及下面一句“红豆相思,岂必生南国哉。”都是盛赞容若才华与xìng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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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容若传:人间多少惆怅客 第26章 野鹤入樊笼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