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人生别易会常难

“非文人不能多情,非才子不能善怨。”在《饮水词序》里,顾贞观的这一句,可谓是对容若最好的评点与概括。春花秋月,在常人眼里不过是大自然中的寻常物事,在多情的文人眼里,却是花有神月有魂,见落花而伤心,望残月而伤神。容若又与一般的多情文人不同,他有着一颗通体为情浸透的红豆,眉间心上,无处不关情,无处不成愁。

三月暮春,东风徐来,驱走一冬的han意,京郊西山,也是春色满山了。遍山的新叶初发,透着清新的绿意,星星点点的山花点缀着路旁山涧。“吹面不han杨柳风”,正是踏青游春的好时候。

还记得容若十七岁那年,出现在他生命里的那个男人吗?当张纯修伏在案边一笔一画地为容若刻写《饮水诗词集序》的时候,容若早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可他的泪水还是一滴一滴地将“异姓昆弟,死生之友”洗得清亮。他是容若较早结识的一位至jiāo,也是与容若来往甚密、酬唱频频的一位兄友。彼时,张纯修居住在京城西郊的西山别业,容若常常会光顾那里。

车尘马迹纷如织。羡君筑处真幽僻。柿叶一林红。萧萧四面风。

功名应看镜。明月秋河影。安得此山间。与君高卧闲。

——《菩萨蛮·过张见阳山居,赋赠》

秋风四起,柿林红遍之时,容若曾去拜访张纯修并留下这样一首词。车水马龙的京畿之地,还有那样一处幽僻的地方,不由人不羡慕。词中虽有淡淡的伤感,作者慨叹容颜易老、功名难就,但其中流露更多的则是对这位山中闲人的艳羡之情。只是,那时容若也许并不能全然了解这位好友。张纯修之所以隐居西山,并非视功名为镜中月水中花,他只不过在等待时机而已。

张纯修的山居也并非真的幽僻,他常常会在那里招朋待友。这一年暮春,他就在

京郊西山自己的别业里,张罗了一场盛大的聚会。

康熙十八年(1679年)暮春,陈维崧、秦松龄、严绳孙、姜宸英、朱彝尊等人齐聚张纯修的西山别业。这是一场热闹又场面非凡的聚会。康熙朝的数名大才子,清朝词坛上的名将大儒,在那风景如画的西山别业里齐聚。他们饮酒、赋诗、填词,你唱我和,是何等风流雅致,又是何等喜气洋洋。这样的场合,不来一组联句,实在不够尽兴。一首在清词中颇有盛名的《浣溪沙》便是那天众人在郊游中留下来的。

联句,作诗填词的方式之一。顾名思义就是由多人联合起来完成一首诗词,每人一句或两句,依次接续,直至终篇。若诗词较长,每人轮过一轮后再来第二轮、第三轮,直至终篇,此种情况一般用于古体诗或排律。若诗词短,所有人一轮过,即至终篇。

《浣溪沙》一共六句,六人,刚好每人一句。

“出郭寻春春已阑。”吟出第一句的是陈维崧。

陈维崧(1625—1682),字其年,号迦陵,江南宜兴人,明末清初散文家陈贞慧之子,以词与骈文闻名的一代作家,词尤杰出,是清顺康年间影响力最大的词人,阳羡派词坛领袖,清初词坛上能与其相抗衡的只有浙西派的朱彝尊。其词集《湖海楼词》存词一千六百余阕。陈维崧的词初刊为《乌丝词》,约在康熙八年刻成。他比容若大了整整三十岁,应试博学鸿儒科时已经五十四岁,被康熙列为一等,授翰林院检讨,可谓大器晚成。

陈维崧于康熙十七年与容若相识。相识之时,他携了一幅扬州粤僧大汕所绘的《迦陵填词图》给容若看,图上陈其年倚书坐席,拈髯持笔,旁边的蕉叶上坐一女郎,手持洞箫,膝上横放一把琵琶。容若曾作一首《菩萨蛮·为陈其年题照》相赠:

乌丝曲

倩红儿谱。萧然半壁惊秋雨。曲罢髻鬟偏。风姿真可怜。

须髯浑似戟。时作簪花剧。背立讶卿卿。知卿无那情。

词名传播海内,人亦风采迷人,戴花与红儿为戏,时有惊人之举。在容若眼中,这位须髯似戟的其年兄是一位风流伟丈夫,却不失诙谐柔情。

“东风吹面不成han。”第二个出场的是秦松龄。

秦松龄(1637—1714),字汉石,号留仙,又号对岩,无锡人,顺治十二年中进士,入翰林,后因奏销案被革职,直到康熙十八年,再入博学鸿儒科。沉寂良久,再度复出,一句“东风吹面不成han”有写实亦有暗示,表达的是他对康熙皇帝的不尽感恩之情吧。

“青村几曲到西山。”严绳孙,这个三番五次拒试不能的藕dàng渔人,到底忘不了他的五湖梦。

“并马未须愁路远。”到了姜宸英——这群人中唯一的失意落选者,气氛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春色满眼,然而喜悦与豪放皆属别人。他满怀希望地来,却要两手空空地走,还要强颜欢笑不说愁。

“看花且莫放杯闲。”姜宸英心里的愁绪,朱彝尊一定懂得,却不想他在这个欢乐的聚会上被愁云笼罩。所以他来了一个陡转,就像酒宴上那个最会打圆场的人,总是在气氛尴尬之时,轻松俏皮地chā一句:“来,继续喝!”

一群人打马在西山如画的春色里畅游,却各怀心事,喜忧不一。热热闹闹的人群里,走在最后、神色忧郁的那个年轻人,就是其间最年轻的大清词人纳兰容若。他静静地走在一边,听众人高谈阔论、谈笑风生,满眼的绿意葱茏对他来说却皆是愁。这样欢乐的聚会,以后还能有几次?不说别人,只说他自己。自从入宫做了侍卫,每天早出晚归,已经越来越难以抽出身来与朋友们相聚。最后一句,该由他来填了。

“人生别

易会常难。”他淡淡地吟道。尽管知道在这样的场合吟出这样一句,甚不合时宜,可那股情绪就在那里,由不得他不脱口而出。

所有的笑声打住,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他。这个才华横绝的年轻词人,明珠府上的贵公子,康熙皇帝宠信的侍卫,此时却是满身的疲惫、满脸的倦容——与他的年纪是何等不相称。那一句,更不该从他年轻的xiōng腔里发出。

人生别易会常难。

这一年,容若二十五岁,却已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还有那些他根本无法预料到的离别,也将一桩桩降临到他的生命里。

马云翎,康熙十一年考中举人,又在康熙十二年、十五年两次殿试中落选,有着满腹才情却无机遇得以施展。康熙十五年,他落寞回到故里无锡。谁料仅仅时隔两年,他就魂归天外了。当年离别之际,容若曾赋诗相赠,如今墨迹犹存,当时离别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侧身宇宙间,长啸久独立。

之子我友人,南归事蓑笠。

jiāo情如谷风,澹澹复习习。

吹君渡江去,片帆春雨湿。

弃捐世所悲,予独为君喜。

君归葺屋南山里,燕麦青青才覆雉。

新莺啼过眠未起,笑看我辈红尘死。

——《送马云翎归南》

岧峣最高山,山气蒸为云。

物本相感生,相感乃相亲。

吁嗟人生不可拟,君南我北三千里。

一朝倾盖便相欢,两人心事如江水。

君身似是秋风客,身轻yù奋凌霄翮。

语君无限伤心事,终古长江江月白。

世事纷纷等飞絮,我今潦倒随所寓。

惟愿饮酒读君诗,花前醉卧梦君去。

——《又赠马云翎》

彼时,容若虽高中殿试,但也在失意无聊的等待中,他竟羡慕马云翎可以回归故里,葺屋南山,dàng舟湖上,过一份诗意的隐居生活。那时的他尚不知自己的前路在何方,唯愿在红尘之中饮酒、读诗

、醉卧花前。

重新来读当年的送别诗,容若也许会为自己当年的醉语苦笑吧。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哪个没有一番雄心壮志在怀,当时的安慰其实是多么苍白无力。

马云翎还是走了,带着他满腹的才情与不遇之郁。三十岁,一个男人最好的年华。容若为其低吟伤心之时,哪里会想到,几年之后,同样的悲剧将在自己的身上重演。

叶舒崇,明末清初大诗人叶燮的儿子,诗词骈文同为时人中的佼佼者。他为卢氏写下的一篇墓志铭曾让容若读之如万箭穿心。谁料他竟也会在不久之后撒手而去。三月的博学鸿儒科,他还未来得及去应试就病逝了。

人生不如意事常十之八九。人生不能预料不能掌控的事有太多,是这一连串的打击,让容若情不自禁地发出这样的悲叹吧。这世间,最容易做的事其实是死,最难做的事情是活着。活着,就要心有所依。茫茫尘世,容若却不知要把自己的心jiāo付何处了。佳人已逝,断弦难续,官缨加身,却非所愿,朋友虽多,但也聚少。身处繁华富贵之地,心却似佛前的老僧一派枯寂了。

渌水亭中吟诗唱和,京郊草原上策马奔驰,离别的路口长歌当哭,那个风流倜傥又情深万般的容若,在我们的视野里渐行渐远了,迎面而来的是一个老气横秋、满面萧索的楞伽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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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容若传:人间多少惆怅客 第28章 人生别易会常难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