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莫将兴废话分明

身为一名满族子弟,容若从小就接受严格的骑shè训练,只是在京城繁华之地,纵使再好的训练场也难与其祖先生活过的北方旷野相比。

叶赫河畔,白山黑水,身着鱼皮衣的北方汉子们策马奔驰,风声猎猎,人喧马嘶。那些场景对容若来说,已是遥远得看不见的历史。再走得近一点,是北方原野上一场又一场的血腥厮杀,容若的先祖就是在那片土地上被另一个强大的部族所灭。祖先的血yè还在容若的血管里静静地流着,那份粗犷与豪放却渐渐被汉文明一点一点地吞噬了。身为康熙面前的宠臣,明珠一直在忙着揣测皇帝心事,想着如何拥有更大的权势,也在努力为儿子的前途谋划着。他给容若请了那么多汉族大儒为师,让他读书习经,让他努力科考,让他继续走自己的路,给纳兰家族增光添彩。那未曾远去的家族历史,明珠一定不会在儿子面前提及了。因为他自己已经坦然接受,无论是曾经辉煌的历史,还是眼前为人臣子的现实。

容若也便很少提及。在前二十八年的生命征途中,他醉在书斋,醉在情里。那时,他拥有的世界看似宏大无比,可通古今,可通中外。与那些汉族布衣朋友在渌水亭,在花间草堂,在桑榆墅别墅谈古论今,精骛八极,心游万仞。然而他的世界其实是狭窄的,在软玉温香的闺阁红楼里写着一首又一首清丽哀婉的词,吟诵着他的爱情与友情。这样的词作终归会显得单薄,而塞上之行,成全了他,也眷顾了后世的读者。

联木为栅,以木板桦皮为墙,身穿鱼皮制作的衣服,在江边捕鱼打猎,那样的

场景,容若只在书里读到过。《大金国志》中有云:“女真部其居多依山谷,联木为栅或以板与桦皮为墙壁。”这一次,他算真正地领略到那份异域风情。是异域了,因为那里距他身居的京华已隔千山万水。但并不是异族,因为那片土地上,他祖辈们的背影并未远去,在茫茫的历史烟雾中,他们还隐约可见。

康熙二十一年春,康熙帝率皇家大军告祭福陵、永陵,并至乌拉行围,容若一路随行,心绪也随着景色的转换而变化。已是北方初春了,江边春色已渐显,江畔草青青,江上浪花扬卷。只是他的心情为何那般沉重,泛不起一点波澜。所经之处,路边江畔,不时有废弃的军垒旧迹映入眼帘,还有隐隐的梵钟声,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这一切与初春的江边之景是那么不和谐。其实,与那一切景色不和谐的是容若的心情,他想起自己的来处了。他是海**真后裔,他的身体里流着海**真族的血。他是金台什的后代,那个也曾在这里叱咤风云的海**真汉子是他的曾祖父。可他死了,以一种悲壮又惨烈的方式。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他被另一个更强悍的男人努尔哈赤缢死,纳兰家族的历史也在那一刻被改写。

曾经,他以为那是很遥远的往事了,原来它还那么近。此时,距金台什的死,距他们叶赫部的败落,不过六十余年。而此刻,容若就站在当年先祖们打猎战斗过的土地上,两军对垒的厮杀声清晰如在耳畔。

历史是一位无情的巨人,胜者王侯败者寇,全凭各自的造化,它从不会偏袒哪一方,只会冷眼旁观

。叶赫纳兰氏,爱新觉罗氏,两个曾经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部族,他们的子孙今天也在这里相遇。一主一奴,同样的季节,同样的景色,可他们眼中之景、心底之情,却有着天壤之别。

桦屋鱼衣柳作城。蛟龙鳞动浪花腥。飞扬应逐海东青。

犹记当年军垒迹,不知何处梵钟声。莫将兴废话分明。

——《浣溪沙·小兀喇》

松花江畔的军垒旧迹、声声梵钟,将容若体内的一种记忆唤醒了,但那是一种沉重忧伤的醒。

祭祖陵,行猎乌拉,一路也是餐风饮露,娇贵的天子却一点也没觉得苦,他始终被一种热烈饱满的情绪激dàng着。

松花江,江水清,夜来雨过春涛生。浪花叠锦绣縠明,彩帆画鹢随风轻。

箫韶小奏中流鸣,苍岩翠壁两岸横。旌旄映水翻朱缨,云霞万里开澄泓。

——康熙《松花江放船歌》

这是怎样的感奋啊。山欢水笑,彩帆飘飘,******。

一词一诗,一奴一主,一yīn郁一晴朗。两相对照来读,不由让人感慨万端,也引得人长长叹息。

从此后,在容若的情思里,又多了一层家恨与家愁,但这是一种yù说不能的恨与愁。

问君何事轻离别。一年能几团圆月。杨柳乍如丝。故园春尽时。

春归归不得。两桨松花隔。旧事逐han潮。啼鹃恨未消。

——《菩萨蛮》

还是在松花江畔,江边杨柳似愁丝千缕,想必此时的故园京都春已尽了,远行的人却无法回转。重游祖先故地,于容若来说实是一种折磨,难言的郁忿之情,唯寄于词。

康熙年间东北流人张缙彥在《宁古塔山水记》中云:“有大乌喇者

,每遇yīn雨,多闻鬼哭。若铁冶造作,则中夜狂沸铁马金戈之声,如万骑奔腾,盖旧系灭国古战场也。”容若的旧事一句正是来自于此,而他对那一片中夜狂沸的金戈铁马之声,还有夜鬼凄厉的哭声,怕有更深的感受吧。蜀国国王望帝失其国,化成杜鹃,年年春来,绕故国上空悲鸣不止,直啼叫到喉间咯血。容若的祖辈已化成啼血的杜鹃鸣叫着远去,只是那一层层的余恨,要在容若的心底常驻不消了:

古戍饥乌集,荒城野雉飞。何年劫火剩残灰。试看英雄碧血,满龙堆。

玉帐空分垒,金笳已罢吹。东风回首尽成非,不道兴亡命也,岂人为。

——《南歌子·古戍》

高士奇在《东巡日录》中记载:“三月丁巳(初九),銮舆发盛京,过抚顺。旧堡败垒,榛莽中居人十馀家,与鬼伥为邻。抚顺在奉天府东北八十馀里,前朝版图尽于此矣。”这就是此词的写作背景。荒城野雉,饥乌成群,旧战场上,两军对垒的痕迹历历在目。面对此景,容若却只有一声无奈的长叹:“兴亡是命,岂是人为?”是的,纵使他还有满腔英雄血,又何处去抛洒,又如何能把曾经的历史改写?

四月十三,容若过祖居叶赫城之墟。残坦断垒,雨打梨花,在康熙的眼里自是一种别样的美丽。这一天,康熙作《经叶赫故城》诗云:“断垒生新草,空城尚野花。翠华今日幸,谷口动鸣笳。”

祖居旧城,就在脚下,容若竟只字未写。许是痛太深,没有语言可以承载,抑或是那太深的恨不便写,只好什么也不说。可谁又知道,在容若平静的面容之下

,隐匿的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龙潭口,在辽宁铁岭境内,康熙东巡至大兀喇,返程中经过此地。龙潭口,距离容若祖居地叶赫故城不及百里,叶赫之墟,容若只字未留。到了龙潭,看到悬崖峭壁之间,一线**似是将天割裂,郁积在容若心中的兴亡之恨一下子bào发了:

山重叠。悬崖一线天疑裂。天疑裂。断碑题字,苔痕横啮。

风声雷动鸣金铁。yīn森潭底蛟龙窟。蛟龙窟。兴亡满眼,旧时明月。

——《忆秦娥·龙潭口》

“天裂”“兴亡”之句,尽管其旨犹在幽隐难言之间,却也不难读出容若心中之恨了。在这里,容若一改往日京华中情意绵绵、柔情万缕之状,他立在北方茫茫旷野上,被xiōng中的孤愤与无奈折磨,却只能仰天长叹,一吐xiōng中之恨。那一刻,那份痛,怕是比儿女之痛更胜一筹吧。

国恨,家仇,是一个大男儿xiōng中最难以抚平的伤痛,对容若来说亦是如此。虽说古来兵家相争必有胜负,你兴我亡原本也正常,但那一段过往离容若太近了,站在祖辈们生活过的土地上,抚摸着他们留下的层层旧迹,任是一个凡夫俗子也不会无动于衷。何况容若,才华心xìng皆比天高,身边又有感奋异常的康熙皇帝。他和他,像祖辈们留下的两面镜子,容若从康熙身上照见了自己祖辈们的软弱与无奈,康熙却从容若的身上看见了爱新觉罗氏的强大与自信。

☰目录
纳兰容若传:人间多少惆怅客 第35章 莫将兴废话分明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