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天海风涛之人

容若累了。

“年来强半在天涯”的羁旅生活之后,回到宫苑里又是紧张且沉闷的公务,连近在咫尺的朋友们也很少能见面了。康熙二十一年那个上元夜,在他的花间草堂,和朋友们赏灯填词,欢乐一聚,之后便各自天涯。顾贞观在那个正月再次南下,一直没有回来。好在,天遥路远,还有雁托锦书。

望前附一缄于章藩处,计应彻览。弟比日与汉槎共读《萧选》,颇娱岑寂,只以不对野王为怊怅耳。黄处捐纳事,望立促以竣,不可以泄泄委之也。顷闻峰泖之间颇饶佳丽,吾哥能泛舟一往乎?前字所言半塘、魏叟两处如何?倘有便邮,即以一缄相及。杪夏新秋,准期握手。又闻琴川沈姓有女颇佳,亦望吾哥略为留意。愿言缕缕,嗣之再邮不尽。鹅黎顿首。

正是这样一封信,促成了容若与他生命中另一个重要女子的相识。

沈宛,字御蝉,浙江乌程人,著有《选梦词》,其词集已散失,如今我们能看到的只有《众香词》中收录的五首词。沈宛就是容若信中所言的“沈姓”女子。

容若这封信写在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冬天至二十三年(1684年)春天期间。彼时,顾贞观正在南方,于吴兴、无锡两地之间奔波,而沈宛当时跟随父亲在吴兴、常熟两地。从容若写给顾贞观的这封信里可知,顾贞观是因为容若的托付才去寻机结识这位江南才女的。此后,信来信往,顾贞观也便顺理成章地成为容若与沈宛的传书人。

黄昏最怕风雨骤,那紧一阵、松一阵的雨扑打在雕花琐窗上,也扑打在闺中女子的心上。她倚榻而卧,室

内香气袅袅,绢丝锦被挡不住新愁。起身到案前,提笔,铺纸,红笺小字,赋一曲《长命女》,可能载得起她的一片清愁?

黄昏后。打窗风雨停还骤。不寐乃眠久。

渐渐han侵锦被,细细香消金兽。添段新愁和感旧,拚却红颜瘦。

——沈宛《长命女》

好一个雨打黄昏后,“拚却红颜瘦”。容若已经听了太多关于这个江南女子的传奇故事,也吟诵过太多她的词。十八岁,如花的青葱年纪,却偏是这般多情又多愁,如此多才又多艺。虽然没有见过面,但容若早已将她的样子在心里描了又描:她该是东晋那个有着林下之风、咏絮之才的谢道韫;是唐朝浣花溪畔、枇杷树底的女校书薛涛;也该是宋朝那个与丈夫赌书泼茶、人比黄花瘦的女词人李清照。她是他沉闷的公务生涯里一盏遥远的灯火,隔着迢迢山水,慰藉着他日渐枯瘦的心灵,也是江边一株冰雪为肌玉为骨的瘦梅,暗香盈盈,引他无限渴慕与向往。

yù问江梅瘦几分,只看愁损翠罗裙。麝篝衾冷惜馀熏。

可耐暮han长倚竹,便教春好不开门。枇杷花底校书人。

——《浣溪沙》

他早已让顾贞观把这首词转jiāo给她,她可读懂其中的欣赏与疼惜?

欹角枕,掩红窗。梦到江南,伊家博山沉水香。

浣裙归晚坐思量。轻烟笼浅黛,月茫茫。

——《暇方怨》

同样的轩窗半掩斜倚角枕,一样的百般寂寥无情绪。遥望江南,容若在想象那个如他一样多愁善感的人浣纱归来,在轻烟一样的茫茫月色里,小轩窗边,沉水香里,兀自愁叹。那样一个冰雪聪明的月下玉人,熟谙音律

,更能读懂他词作背后的隐隐心事。只叹山水迢迢,他们只能遥遥相望,兀自空念。

与亡妻卢氏那一段天人永隔的旧爱已经渐行渐远,远得只剩下一地冰凉的月光,一片捧不起的伤心回忆了。在那段旧情里流连了太久,寻找了太久,也流了太多的泪,终究是寻不回、抓不住。而身边的人,每日里看似与他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却永远无法走进他的世界,无法理解他那孤独的灵魂。高堂华屋,锦衣玉食,官缨簪身,又深得皇帝宠信,在她们眼里,他是何等风光,前途不可限量。她们怎会理解他那颗浪漫的诗心,怎会理解他在朝堂之上日日与皇帝相伴的战战兢兢,怎会理解他一次次送别师友的悲情与落寞,更无法理解繁华背后他的心似天涯飘蓬,无所凭依。

人与人有时近在咫尺却一生走不到彼此心里,有时远隔天涯,却能成为相疼相惜的伴。他该如何感激他的朋友顾贞观,把她带到自己的世界里来,并且在他们之间忠心耿耿地做起青鸟信使。与她的诗词唱和之作,是通过顾贞观传递的。他对她的倾慕,她对他的思念,都被倾情编织进寄往对方的诗词里。

在让她来京城之前,容若是有过矛盾挣扎的。他是旗人,她是汉人;他是明珠府的大公子,皇帝宠信的御前侍卫,她是江南名妓,一个流落在烟花巷里的民间女子。他们中间隔着的岂止是千山万水。他知道,即便纳她为小妾,他身后显赫的家族也不会同意。但他不想再等了,她亦不在乎。再好的心灵相依也不如朝暮相伴的温暖。浊世飘摇,他只想努力抓住那缕尘世的暖,找

一个能与他身心相依的伴。

康熙二十三年从正月到秋天,容若一直马不停蹄地跟随康熙出行。南苑、南霸州、玉泉山、古北口、近边,风餐露宿,鞍马劳顿,容若离自己向往的诗酒生活越来越遥远了。八月中秋才从古北口一带扈从回来,人还没稍喘一口气,就又要走。而这一次,走得更远,要到江南。

康熙二十三年九月,容若要随扈南巡了,那是康熙皇帝的第一次南巡。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那是白居易的江南,藏在他深情的回忆里。“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那是韦庄的江南,江南在他的忧伤与不老的思念里。容若没有到过江南,江南却一直在他的梦里,山温水软,人似江梅。那里是他心爱的女子和多少至jiāo好友的故乡,顾贞观、严绳孙、曹寅、姜宸英,他们都从江南来,与江南有着千丝万缕的情缘。如今终于可以到江南了,容若该是xìngfèn的。可他却无论如何也xìngfèn不起来。造化弄人,他即将千里迢迢奔赴她的江南了,她却已随顾贞观在奔向京城的路上。

康熙二十三年九月,顾贞观带着沈宛北上京城,来与容若相见。那是容若与沈宛神jiāo很久之后的第一次相见,他却因为南巡无奈错过了。

南巡出发日定在九月二十八,容若望眼yù穿也没有等来要等的人。彼时,他们还在路上,一封书简写下无限的憾意与无奈。九月二十七,南巡前一日,容若致顾贞观简(节选):

吾哥所识天海风涛之人,未审可以晤对否?弟xiōng中块垒,非酒

可浇,庶几得慧心人以晤言消之而已。沦落之余,久yù葬身柔乡,不知得如鄙人之愿否耳。乘舆南往,恐难北上,如尚未发棹,须由中州从陆。以岁前为期,便当别置帷房,以炉茗相待也。此札到日,速以答书见寄,必附章藩乃能速达。九月廿七日午刻,饮水弟顿首白。

天涯羁旅,鞍马之间,归期莫问,何处又是归程?从前壮志,年少意气,皆已在现实面前零落堕尽。这一年,容若三十岁,在给好友顾贞观的信里已流露出深深的暮气。我们再难从他的文字里读到年少时的那份诗酒轻狂了。

有人把容若与沈宛的相识看作他对自己的放纵,这话是有一定道理的。“沦落之余,久yù葬身柔乡”,容若正是在这样的意念驱使之下结识沈宛的,这也是他后来与沈宛的爱情终成悲剧的根源之一。最好最深的情,他已经给了亡妻卢氏,面对沈宛,不光他的家人,就连他自己,心里也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在他眼里,纵然沈宛再怎么才华超凡堪与历代才女相媲美,终究还是一个“天海风涛”之人。“天海风涛”一语出自李商隐的《柳枝五首》序:“柳枝,洛中里娘也……生十七年,涂妆绾髻,未尝竟,以复起去。吹叶嚼蕊,调丝擫管,作海天风涛之曲,幽忆怨断之音……”柳枝是一歌妓,李商隐的红颜知己。容若将沈宛比作柳枝,倒是切合沈宛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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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容若传:人间多少惆怅客 第38章 天海风涛之人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