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相看好处却无言

喧嚣退去,山水里归来,独拥一室静寂的时光,这时有一个人的影子悄然袭上心头。明月千里,她在何处?早已抵达京城了吧?那里该是衰柳笼han烟的深秋时节,那个多情才女,而今又在哪一栋红楼上拭泪苦等?

是的,彼时沈宛已经随顾贞观抵达京城,在苦等容若归来。

月华如水,波纹似练,几簇澹烟衰柳。塞鸿一夜尽南飞,谁与问、倚楼人瘦。

韵拈风絮,录成金石,不是舞裙歌袖。从前负尽扫眉才,又担阁、镜囊重绣。

——《鹊桥仙》

容若词作,以情动人。给亡妻卢氏的悼亡词字字血泪,哀感凄艳;写给朋友的词真挚浓烈,皎洁似月。彼时的容若与沈宛不过是在诗词里神jiāo,可他写下的这首词依旧深深打动了三百多年后的我。他想象得到她的苦等,疼痛着她的疼痛。而他对沈宛最好的爱,应该是那份尊重。他虽然视她为“天海风涛之人”,但在他眼里,她不是一般的“舞裙歌袖”,而是堪比韵拈风絮的谢道韫、录成金石的李清照。

“可中三日得相见,重绣锦囊磨镜面。”王建的《镜听词》里,一女子以镜占夫归期,并许下一愿:若夫三日归来,必为镜重绣锦囊。遥远的北方京城,她或许也如那位旧时女子一样许下一个心愿,在苦苦等候吧?

黄叶飘零尽,塞上鸿雁已南飞,日子一天天过去,北国的han冬悄然降临。雪是北国大地的精灵,每个冬天都会如约而至。已是暮秋初冬时节,离容若的归期越来越近了,京城故园里该是大雪纷飞了。

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梦江南》

这是一个飘雪的黄昏天气,点点han鸦已各自归林,只有倚楼远眺的那个人,还静静地立在暮色中的阁楼上。飞速急旋的雪花似大朵大朵的柳絮,从空中直扑过香阁的阑干

、小窗,缓缓落到摆放在窗边案几的瓶中梅花上。熏香炉里,香饼已经燃尽,一颗被相思烧灼、被等待折磨的心也在一日又一日的等待里慢慢成灰。

他让她等得太久了。但她可曾知道,那个人身在江湖,心却一刻不停地向着她奔来。

扈从南下归来已是岁暮,容若与沈宛终得相见。诗词里的神jiāo及所有的渴慕与思念纵有千言万语,在相见的那一刻也都融化在无言的对视里。世界在那一刻凝固,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仿若鸿蒙初开,天地之间,只有那一男一女,沉浸在相逢的悲喜里。他们是乍相逢,亦是久别重逢。他们早已在彼此心中扎根太久,站成对方心里一棵葳蕤的相思树。

然而再美的相逢,也要接受现实的洗礼与考验。容若料得没错,沈宛的到来果真在家里引起了一阵轩然**。家人断不肯接受这个从南地而来的汉族风尘女子,纵然她才比谢道韫、李清照。可容若是个负责任的男人,他还是在德胜门内找了一处庭院,将沈宛安顿下来,纳她为妾。

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晕红潮,斜溜鬟心只凤翘。

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yù诉幽怀,转过回阑叩玉钗。

——《减字木兰花》

虽然已经在彼此的诗词里心心相印,但是初见时,这个来自江南的少女还是如惊鹿般娇羞,让人生怜。廊下相见,一朵红云袭上腮边,如秋雨中的芙蓉,楚楚可怜。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了,她有心上前低声呼唤,将心中柔情细细说给他听,又恐被旁人听见,只得假装转身,不经意地以玉钗敲击着回栏。

少女情怀总如诗。只那一低头的娇羞与温柔,就让容若心醉神驰。

那该是卢氏逝去之后容若生命中少有的一段明丽欢快的岁月吧,尽管府上家人依旧排斥,尽管他们过的是聚少离多的生活。容若一边忙于公务,一边

还要照应家里,能来沈宛这里的时间少之又少。就是那一点点少得可怜的时光也是甜的。两两相看,竟是无言,这大概就是爱到深处,语言都显多余了吧。

十八年来堕世间,吹花嚼蕊弄冰弦。多情情寄阿谁边?

紫玉钗斜灯影背,红绵粉冷枕函偏。相看好处却无言。

——《浣溪沙》

这阕《浣溪沙》,有人说是容若写给他的宫中情人的,有人说是写给他的亡妻卢氏的,也有人说是赠予沈宛的。对于那个众说纷纭的宫中情人姑且不去考证,因为很多研究容若的专家学者都认为这是子虚乌有的牵强之词。说这词是写给卢氏的,却也没有什么道理。不错,卢氏嫁给容若时也是十八岁,可接下来的“吹花嚼蕊弄冰弦”就不切合了。卢氏虽出身名门,也貌美贤德,但她不谙音律,不理冰弦。再细读此词,词中多用唐传奇《霍小玉传》中典故,“十八年”“紫玉钗”皆为传中原文。而“吹花嚼蕊”“红绵粉冷”也绝非描述大家闺秀的词汇,倒独切沈宛身份。而且这首词,正是作于容若与沈宛的新婚之际。

还有更加较真的研究者,直接连沈宛这个人的存在也否定了。作为容若身边的侍妾,沈宛是唯一一个不能得到纳兰家族承认的女子,也是无法在纳兰家族墓碑上找到一点蛛丝马迹的女子。但无论现实里有着怎样的风雪严han,事实的真相又是怎样扑朔迷离,我们都不能否认那段爱情给容若的生命带去了几许春色。

垆边唤酒双鬟亚,春已到卖花帘下。一道香尘碎绿苹,看白袷亲调马。

烟丝宛宛愁萦挂,剩几笔晚晴图画。半枕芙蕖压浪眠,教费尽莺儿话。

——《秋千索·渌水亭春望》

沈宛,被容若喻为扫眉才子,她给予容若的抚慰显然不仅仅是**女悦的闺阁之乐,二人应该也过了一段诗酒相伴的幸福时光。《全清

词》里有孙致弥的一首和作:

流莺并坐花枝亚。簾影动,合欢窗下。绿绣笙囊紫玉箫,称鹿爪,调弦马。

宣和宫裱崔徽挂。恰侧畔,有人如画。几许伤春梦雨愁,都付与,鹦哥话。

——《拨香灰·容若侍中索和楞伽山人韵》

这两首词描写的正是容若纳沈宛之后的生活情景。春日卖花天气,柳丝如烟似愁,风吹帘动,合欢窗下,等候容若归来的沈宛百无聊赖,调弦马,与笼里的鹦鹉对话。

新婚的短暂甜蜜之后,便是沉闷漫长的现实生活。一对穿越千山万水方才走到一起的人才知道,旖旎柔乡并非他们躲避尘俗的港湾,他们无法与身外强大的世界相抗衡,即便在爱情的世界里,她也无法完全走进他的内心,那个逝去的人依旧在容若的眉间心上。

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纳兰词以通俗清丽的语言、深情婉转的情思直击人心最róuruǎn的部位。不了解纳兰容若的人,有一些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却也知道“人生若只如初见”这一句。

是的,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般且惊且喜,心如鹿撞,缠绵与美好。可多少初见的美好经不住现实风沙的磨砺。如一朵娇柔的花,一不留心,就在粗粝的现实风沙之下慢慢凋零了。

沈宛跟随容若的朋友顾贞观北上之前,对这段感情一定是寄予了无限期望的,同时也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吧。但现实的无奈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想。在江南,对着丝竹烟雨吟诗作词,理弦弄丝,她才能寄予身心。来到北国,且不说天han地冻、风沙漫天,最愁人的,是寂寞庭院中无休止的等待,还有聚少离多的相思牵念。何况还有容若家人的拒不承认,以及那个芳魂已逝却常驻容若心间的卢氏,她是沈宛一生都无力面对的对手。

沈宛著有《选梦词》,如今留下来的却只有《众香词》中

的五首,词作年代与背景自然也无法考证。但词为心声,从那些朦胧的字句之间,总能捕捉到这位江南佳丽当年的一丝懊恼情绪:

难驻青皇归去驾,飘零粉白脂红。今朝不比锦香丛。画梁双燕子,应也恨匆匆。

迟日纱窗人自静,檐前铁马丁冬。无情芳草唤愁浓,闲吟佳句,怪杀雨兼风。

——《临江仙·春去》

一树江梅,挺立于山间水滨,餐风饮露,即便疏瘦也不乏清绝之趣,即便花小也有香气袭人。可他却把那一树“梅花”由南国移到京城,纵给她锦衣玉食、麝篝华衾,也遮挡不住那一缕一缕如烟的轻愁淡恨聚拢在眉黛之间。她只能在窗前静坐,闲吟佳句,檐下苦等,与莺儿对话。

容若无法给她更多。他向往柔乡,却无法真如自己所愿葬身柔乡。他还要日日奔波在家与朝堂之间。他越来越讨厌沉闷无聊的侍卫生涯,但天xìng又不允许他在公务中有丝毫懈怠。他怜惜沈宛像一只被他关在笼中的金丝鸟,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他被关进的是一个更大更牢固的笼子,却不知道是不是还有飞向蓝天、飞向自由的那一天。

沈宛日渐消瘦下去。她固执地要回江南,回到她的故乡。名义上为省亲,事实上她也不知道,此去烟水两茫茫,是否还有归期。容若自然不从,婚后不过百日,相看还似客人。他劝她留下来,莫再念着江南,索xìng待杏花落尽,再作归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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