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阶前双夜合

初夏时节,北京***纪念馆内人流如织。纪念馆的前身就是明珠的府邸花园,容若曾在这里吟诗填词。

这座融古代王府花园与西式别墅风格于一体的古老园林,从清朝康熙年间一直到现在,已经历经了三百多年的风雨。其间,它的主人数次轮换。乾隆年间的和珅曾将此辟为别院,嘉庆年间的成亲王永瑆曾以它为自家的王府花园,后来又成为光绪父亲醇亲王奕譞的府邸,清末又成为末代皇帝溥仪的父亲醇亲王载沣的王府花园,即摄政王府花园。漫漫清史中,这座园林曾见证了几代主人的兴衰,它的辉煌与气数也最终随着那个日落西山的王朝消失殆尽了。新中国成立前夕,这里已是一片荒芜凋敝。新中国成立后,***总理受党和政府委托,筹建***同志在北京的住宅。1961年,国家将这座王府花园重新整饬,并在原有建筑迤西接建了一座两层小楼,辟成一座优雅安适的庭院。1963年至1981年,***在此生活工作了18年,直至逝世。1982年,这处院落被国家命名为“*******名誉主席***同志故居”。

一座有着三百多年历史的园林,园内自是古木参天。上百年的西府海棠、凤凰国槐等古树,还有***养护过的西山松、盆栽石榴和龙眼葡萄等各种南北方名花佳卉,每年都吸引着大批游客前来观光。于花前石畔流连,总有那么一些人,在群芳珍木中切切地搜寻。他们在找两棵树,两棵名为夜合花的树。据说,那两株树已在园内立了三百多年,它们曾见证过大清第一词人纳兰容若的最后时光。

还真的找到了。一株

花树,临风摇曳,树干上挂着一块白色的牌子,红艳的字非常醒目:“明开夜合花,本名卫茅,初夏开小白花,昼开夜闭,故名明开夜合花。康熙年间,此园是明珠府第,已有此树。明珠之子纳兰容若曾作诗赞曰‘阶前双夜合,枝叶敷华荣。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不知当初是谁写下这样一段介绍。先不说这株树是否为当年容若手植,单说夜合花是卫茅,就已经错得离谱。卫茅科,别名鬼箭羽、鬼见愁,生于东北、华北等地的山坡及山沟灌丛和树林中,采鲜叶炒食、调食、做汤或制成干菜皆可,与让人充满美丽遐想的夜合花差之千里。在清代吴其濬撰写的植物学专著《植物名实图考》中,对夜合花的解释只有短短一行:“夜合花,产广东,木本长叶,花青白色,晓开夜合。”

不必再在此花树前纠结考证了,很显然,如今我们看到的所谓康熙年间已有此树的说法确不可信。曾经的那两株夜合花,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烟里了。

将镜头拉回,让我们的目光从***故居的那几棵花树前挪开,再次回到三百多年前,回到容若的世界里。

康熙二十四年春夏之jiāo,是容若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时光,他还在忙碌着,忙着完成康熙皇帝jiāo给他的任务,也忙着跟好友聚会。

这年五月初,曹寅来京了。对于这位十三岁就入宫做御前侍卫,又因其孙子曹雪芹而被后世熟悉的清代文人,他的人生故事就不在这里一一展开了,但一份简单的介绍还是必要的。

曹寅,字子清,号楝亭,又号荔轩,满洲正白旗包衣旗人,十三岁即任御前侍卫,深得康熙喜爱,后差苏

州、江宁织造,官至通政使。他著有《楝亭集》,康熙五十一年卒,年五十四岁。

曹寅的父亲曹玺于康熙元年任江宁织造,卒于康熙二十三年六月。曹玺在江宁时,曾手植楝树一株于署衙,筑亭于树侧。曹玺逝后,曹寅重建此亭,名为楝亭,且请人绘图以纪念。康熙二十三年冬,容若随康熙南巡时,曾至江宁织造府与曹寅相见。这次来京,曹寅携带《楝亭图》,专程来找容若、顾贞观等朋友为此题咏。这首《满江红》是容若留给我们的最后一首词了:

籍甚平阳,羡奕叶,流传芳誉。君不见,山龙补衮,昔时兰署。饮罢石头城下水,移来燕子矶边树。倩一茎,黄楝作三槐,趋庭处。

延夕月,承晨露。看手泽,深余慕。更凤毛才思,登高能赋。入梦凭将图绘写,留题合遣纱笼护。正绿yīn,青子盼乌衣,来非暮。

——《满江红》

时隔久远,只读这首词也许不能让我们更好地了解词人当时的心境,好在这首词前尚有一小序,而《楝亭图》如今仍存于世,容若当年的手迹亦历历在目:

《诗》三百篇,凡贤人君子之寄托,以及野夫游女之讴吟,往往流连景物,遇一草一木之细,辄低回太息而不忍置,非尽若召伯之棠“美斯爱,爱斯传”也。又况一草一木,倘为先人之所手植,则眷言遗泽,攀枝执条,泫然流涕,其所图以爱之而传之者,当何如切至也乎!余友曹君子清,风流儒雅,彬彬乎兼文学政事之长,叩其渊源,盖得之庭训者居多。子清为余言,其先人司空公当日奉命督江宁织造,清cāo惠政,久著东南;于时尚方资黼黻之华,闾阎鲜杼轴之叹;

衙斋萧寂,携子清兄弟以从,方佩觿佩韘之年,温经课业,靡间han暑。其书室外,司空亲栽楝树一株,今尚在无恙;当夫春葩未扬,秋实不落,冠剑廷立,俨如式凭。嗟乎!曾几何时,而昔日之树,已非拱把之树;昔日之人,已非童稚之人矣!语毕,子清愀然念其先人。余谓子清:“此即司空之甘棠也。惟周之初,召伯与元公尚父并称,其后伯禽抗世子法,齐侯伋任虎贲,直宿卫,惟燕嗣不甚著。今我国家重世臣,异日者,子清奉简书乘传而出,安知不建牙南服,踵武司空。则此一树也,先人之泽,于是乎延;后世之泽,又于是乎启矣。可无片语以志之?”因为赋长短句一阕。同赋者:锡山顾君梁汾。并录其词于左。(《曹司空手植楝树记》)

小序下即录此词,末注“成德倡”三字,再下为顾贞观和词,末署“楞伽山人成德拜手书”。

一词一序,容若均盛赞曹氏一族,为曹家子孙喝彩。他可能不会想到,数年之后,曹家的繁华会凋零落尽,曹家子孙竟穷困潦倒到靠卖字画、朋友接济为生。“昔日之树,已非拱把之树;昔日之人,已非童稚之人矣。”容若在《楝亭图》上题咏,发出如此的年华之叹时,是否想到过他阶前的两株夜合花,多少年后,人去花空,却惹得后世的追慕者在树前虔诚而拜。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二十日,容若于自家花园府邸最后一次与朋友相聚,梁佩兰、顾贞观、姜宸英都来了。此时正是庭中夜合花盛开时节。葳蕤枝叶之间点缀的青白花朵让这帮文人雅士感奋莫名,他们以《夜合花》为题,纷纷吟诗颂之。一首《夜合花》是

容若绝笔:

阶前双夜合,枝叶敷华荣。

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

影随筠箔乱,香杂水沉生。

对此能销忿,旋移迎小楹。

没有特别的征兆,不过是一首寻常的咏物诗。从这里,我们读不出半点容若要离开的意思。也许,死之于他,也是一个意外。虽然此前在送别朋友的路口,他的诗词作品里已凉意尽显,但也许正因如此,才没有人把此次相聚当成最后的道别。他在宴上一唱三叹,唱的什么,叹的什么,许是只有他自己懂。

宴罢归来,容若han疾发作,一病不起,七日不汗。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这位在人世间只匆匆走过三十一载的大清词人纳兰xìng德,朋友们眼中的成容若,如庭前那朵夜合花一样,轻轻地合上了他的眼睛。

康熙十六年五月三十日,卢氏闭上她美丽的双眸,轻轻松开了容若的手。那一年,容若才二十三岁。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容若闭上他疲惫的双眸,追随而去。这一年,容若三十一岁。

八年,一场隔了太久的约定,终究以这样的方式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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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容若传:人间多少惆怅客 第44章 阶前双夜合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