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纳兰心事几曾知

“离亭人去落花空,潦倒怜君类转蓬。便是重来寻旧处,萧萧日暮白杨风。”康熙二十四年四月,容若送好友严绳孙南归,口占两首《别荪友》。那时,他满心疼惜的是这位老友的潦倒,却不料此诗后来成了他身后渌水亭的最好写照。

渌水亭的主人去了,夜合花谢,曾经在大清历史上热闹了一季的渌水亭空了,曾经的座上客亦随着亭阁主人的故去星散。

容若去时,严绳孙还在南下的征途中。两行浊泪,一声长叹,一路山山水水,如何载得起那位花甲老人的失友之痛?

千里迢迢赶来与容若共编词选的梁佩兰,只得黯然南返。那一部寄予着容若理想与希望的完美词选,终是搁浅。

顾贞观也走了,他再也没有留在京城的理由。康熙二十三年、二十四年,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他的两位挚友吴兆骞、纳兰容若先后病故,离他而去。高山流水觅知音,子期已去,伯牙再无知音,顾贞观的悲痛可想而知。

遥想当日京城初相见,容若以一首《金缕曲·赠梁汾》名噪词坛,而那一句“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曾让这个“第一飘零词客”读之泪湿。而今,这一世的情缘真的尽了,他们真的只能待来生结缘。容若逝后,顾贞观有《望海潮》词云:“品题真负当年,倩泪痕和酒,滴醒长眠。香令还家,粉郎依旧,知他一笑幽泉。慧业定生天。怕柔肠侠骨,难忘人间。莫更多情,漫劳天上葬神仙。”这一世,他见证了容若太多的情愁情痛,茫茫碧落深处,他愿他无愁无忧,再不要这般情深。盼长泪滴醒长眠,又“怕柔肠侠骨,难忘人间”,这是怎样的痛苦与

柔肠纠结啊。顾贞观此词与容若曾写下的那些悼亡词作一样,凄怆万般,让人读来痛至肝肠。

在容若逝世的第二年,顾贞观回归故里,在家乡无锡的惠山脚下、祖祠之旁修建了三楹书屋,名之“积书岩”。从此古卷伴青灯,避世隐逸,日夜拥读,彻底与曾经风流倜傥、热衷jiāo游的生活告别了,直到康熙五十三年(1714年)卒于故里。

容若与康熙,一臣一君,却有着相仿的年纪。北上南下时,容若曾与之朝夕相处,深得康熙眷顾。君臣二人的情感,彼此内心的想法后人已无法猜度,其实,有时候就连容若自己也纠结其中。在姜宸英的墓表里,有一段这样写道:

先是万寿节,上亲书唐贾至《早朝》诗赐君;月余,令赋《乾清门应制》诗及译御制《松赋》,皆称旨。于是复挈予手曰:“吾倘蒙恩得量移一官,可并力斯事,与公等角一日之长矣。”意郑重若不忍别者。然不幸以明日得疾,七日,遂不起。年止三十一。以君之才与志,使假之天年,古人不难到。其终于此,命也。

君始病,朝廷遣医络绎,命刻时以状报。及死数日,唆龙外羌款书至。上时出关,即遣宫使就几筵哭而告之,以前奉使功也。赙恤之典,皆溢常格。呜呼!君臣之际,生死之间,其可感也已。

从容若后来的种种表现来看,晋升一等侍卫并非没有给他带来些许安慰与希望。容若病中,康熙对他也是关怀备至。无奈冰冻三尺非一日之han,前面病疴沉积,那一阵春风也难以拂开沉积已久的冰霜,怎样的灵丹妙yào也难有回春之力。

康熙二十五年(16**年),容若葬于京郊皂荚村,

他生前师友纷纷撰文以寄哀思。徐乾学撰《墓志铭》《神道碑文》,韩菼撰《神道碑铭》,顾贞观撰《行状》,姜宸英撰《墓表》,董讷撰《诔词》,张玉书等六人撰《哀词》,严绳孙等十八人撰《祭文》,徐元文等二十七人撰《挽诗》,蔡升元等五人撰《挽词》。

人去亭空,远去的是那个人的背影,情义却还在活着的人心里。

容若去了,带着他多少未竟的心愿。他从康熙十二年也就是十九岁那年起,就着手校刻《通志堂经解》,那项浩大又繁复的工程直到他离世还未完成,徐乾学等人在他逝后将此继续下去。他的作品除了先前刊刻的《渌水亭杂识》《侧帽集》《饮水词集》外,还有很多零碎的杂文诗词歌赋。康熙三十年(1691年),徐乾学将其所有遗世作品整理、编辑、刊刻,命名为《通志堂集》。《通志堂集》是容若存世的最完整的作品总集,共收其作品十八卷,附录二卷。其中词四卷,居卷六至卷九,收词三百首。同年,张纯修刻《饮水诗词集》三卷,收词三百零三首。徐乾学与张纯修刊刻的两本词集皆由顾贞观阅定。

他们用这样的方式纪念远去的友人。他们都是重情重诺、可歌可敬的人。若有信使至重泉,泉下的容若也该含笑了。

斯人已逝,墨迹犹存,抚读那些情深意切又隽婉的小令,故人音容,宛在眼前,怎能不让人痛断肝肠。太匆匆,上天赋予他高于常人的才华却不假天年给他施展。康熙三十年,离容若辞世已过了整整六年,在扬州任上的张纯修为其辑刻了《饮水诗词集》,并撰写了这篇感动无数后人的《饮水诗词集序》:

余

既裒容若诗词付之梓人,刻既成,谨泚笔而为之序曰:嗟呼!谓造物者而有意于容若也,不应夺之如此其速;谓造物者而无意于容若也,不应畀之如此其厚。岂一人之身,故有可解不可解者耶?容若与余为异姓昆弟,其生平有死生之友曰顾梁汾。梁汾尝言:“人生百年一弹指顷,富贵草头露耳。容若当思所以不朽,吾亦甚思所以不朽容若者。”夫立德非旦暮间事,立功又未可预必,无已,试立言乎。而言之仅仅以诗词见者,非容若意也,并非梁汾意也。语云:非穷愁不能著书。古之人yù成一家之言,网罗编葺,动需岁月。今容若之才得于天者非不最优,而有章服以束其体,有职守以劳其生,复不少假之年,俾得殚其力以从事于儒生之所为。噫嘻!岂真以畀之者夺之,而其所不可解者,即其所可解者耶?梁汾从京师南来,每与余酒阑灯灺,追数往事,辄相顾太息,或泣下不可止。忆容若素矜慎,不轻为文章,极留意经学,而所为经解诸序,从未出以相示。此卷得之梁汾手授,其诗之超逸,词之隽婉,世共知之。而其所以为诗词者,依然容若自言“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而已。区区痛惜之私,yù不言不忍,姑述其大略如是云。时康熙辛未仲秋,古燕张纯修书于广陵署之语石轩。

捧读此篇序言,今天的我们也忍不住泪湿眼眶。知,何其深;痛,何其彻。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怀念原来可以如此动人心弦,虽无海誓山盟,但那份无言的承诺是用一笔一画的深情刻写兑现的。

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秋,容若已离世十年,彼时,曹寅已在江宁织造任上。已

是庐江郡守的张纯修来访,曹寅又邀江宁知府施世纶,三人一起秉烛夜话于楝亭。《楝亭图》上,容若的墨迹犹存,然而却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一行人不胜唏嘘。曹寅在《楝亭夜话图》上题了如下这首诗。“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曾知?”从此饮水词更加深入广泛地走进了后世读者心里。

紫雪冥蒙楝花老,蛙鸣厅事多青草。庐江太守访故人,建康并驾能倾倒。

两家门第皆列戟,中年领郡稍迟早。文采风流政有余,相逢甚yù抒怀抱。

于时亦有不速客,合坐清严斗炎熇。岂无炙鲤与han鷃,不乏蒸梨兼瀹枣。

二簋用享古则然,宾酬主醉今诚少。忆昔宿卫明光宫,楞伽山人貌姣好。

马曹狗监共嘲难,而今触痛伤枯槁。jiāo情独剩张公子,晚识施君通纻缟。

多闻直谅复奚疑,此乐不殊鱼在藻。始觉诗书是坦途,未防车毂当行潦。

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曾知?斑丝廓落谁同在?岑寂名场尔许时。

诚如他的师友在文中所言,容若对自己的文章要求太高,那些写好的诗词杂文除了和师友们分享外,轻易不愿拿出来示人。很难想象,如果没有容若这些师友的如许努力,他的作品恐怕难以流传下来。容若这个在大清词坛上闪耀一时的大词人,也许真如一颗滑过天际的流星一闪即逝,绚烂之后便是永恒的沉寂了。而今天的我们,也就不可能这么幸运,在他如诗的短短一生中触摸他内心的华丽与苍凉,孤寂与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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