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世事难料,荣辱随风

容若走了,年仅三十一岁,正值风华正茂时。

据《康熙起居注》记载,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就是容若离世的那天,明珠尚在朝,以折本请旨。也就是说,连他的父亲明珠也没有想到,容若会殒命于那场han疾。

容若匆促离世,给亲人留下的是猝然而临的痛,为后世读者留下的却是诸多谜团。

关于卢氏生下的那个儿子海亮,是其一。在徐乾学撰写的墓志铭钞本中,说容若“男子子三人,长富格,次富尔敦,次富森,女子子一人,皆幼”。富格为侧室颜氏所生,生于康熙十四年(1675年),富森为沈宛的遗腹子,生于康熙二十四年秋,这都有史可考。只有次子富尔敦,身份有些模糊。有学者认为富尔敦就是卢氏生下的海亮。

海亮生于康熙十六年四月,比富格小两岁,据《富公神道碑》(富格墓碑)记载,福格“友爱两幼弟,式好无间”,这两个幼弟应为富尔敦与富森。而在容若好友姜宸英撰写的《通议大夫一等侍卫进士纳腊君墓表》中载:“副室以某氏,生子二人,女子一人。子长曰福哥,次某。”其中“某氏”即为容若的侧室颜氏,“次某”也有可能是富尔敦。在《八旗通志》初集的《选举表》中查阅可知,富尔敦考取举人是在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考中进士则在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如果富尔敦即为海亮,那么他考中进士这一年也不过二十三岁。若像容若一样少年早慧,早早登进士科,倒也没有什么疑义。只是让人疑惑的是,关于这个海亮,徐乾学、姜宸英等人在他们所作的墓志铭中皆不曾提及,所以也有人怀疑海亮幼年便夭折了,富尔敦根本就不是海亮。那么富尔敦该为颜氏所生,也就是姜宸英所撰墓表中的“次某”。

关于侍妾沈宛,是容若身后的第二个谜团。她何时离开容若,何时终老,她的后半生无人再知。倒是她为容若生下的儿子富森,应是容若子女中最为高寿的一个。在容若行年录里有记载,乾隆二十六年(1760年)容若第三子富森参加太皇太后的七十寿宴,彼时富森七十六岁。

容若的继室官氏也为后人留下重重迷雾。作为容若明媒正娶的继室,在纳兰家族的祖茔里却找不到有关她的墓碑。容若墓前由徐乾学所作的《皇清通议大夫一等侍卫佐领纳兰君墓志铭》(今存首都博物馆)刻石上,介绍“继室官氏,光禄大夫少保一等公朴尔普女”句时,石上“朴尔普”三字被人凿去,字痕模糊。而在徐乾

学后来修订的《通志堂集》中,刊刻此段铭文,也仅有“继室官氏,某官某之女”这寥寥数字。翻阅资料,官氏的父亲朴尔普也无获罪记录,去世时已在康熙五十年之后,因罪讳名的说法自然也无法成立。那么,只有一条解释最能讲得通——官氏在容若逝后另嫁他人了。她与容若结婚四年无子无女,若再无情无爱,改嫁倒也合乎情理。只是,对于明珠家那样的名门望族来说,毕竟不是件光彩的事,隐去其名也就不难理解了。

容若离世,作为容若长子的富格,自然担承着明珠府所有的宠爱与期望。而富格也不负家人厚望,与容若一样,少年早慧,年纪小小就饱读诗书,后被康熙赏识,选为近侍。只可惜他竟也步了父亲容若后辙,年纪轻轻就因病与世长辞。康熙三十九年,就是富格的弟弟富尔敦中进士的那一年,富格病逝,时年二十六岁。

富格与其父容若一样有着悲剧的命运。容若离世时,富格才十岁,如此算来,他仅仅比父亲容若晚走了十六年。人生不堪承受之重一次又一次地降临到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纳兰家族,也着实让人慨叹不已。命耶?报耶?谁又能说得清楚。好在,富格后人还算有出息。富格生前娶妻爱新觉罗氏、裴氏,裴氏生子瞻岱,后位列管旗大臣和封疆大吏,聊可让家人欣慰。

明珠,这位官居内阁十三年的康熙朝大学士、权倾朝野的相国,是非功过,一言难尽。在议撤三藩、****、抗御外敌等重大事件中,明珠都扮演了相当关键的角色,为康熙王朝的兴盛立下过汗马功劳。但作为一名封建权臣,他也利用了皇帝的宠信,独揽朝政,贪财纳贿,卖官鬻爵,结党营私,打击异己,闹得物议沸腾。但鉴于他权高位重,少有人敢上奏弹劾。直到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冬,时任直隶巡抚的于成龙向康熙密奏,言官已快被纳兰明珠等人卖完。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御使郭琇又上疏弹劾纳兰明珠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其实康熙早对明珠心怀不满,正有意打击纳兰一党,于是借此机会罢黜明珠大学士一职,jiāo给侍卫酌情留用。但没过多久,明珠随康熙西征噶尔丹,随后便官复原职,但此后二十年再没有被重用。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明珠卒,终年七十四岁。

明珠一生在仕途上可谓风光无限,却难免有一些缺憾。明珠后人,多有不寿,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那种痛苦,明珠曾一次又一次地经历过。先送长子容若,再送长孙富

格,嫁于年羹尧为妻的容若之女于康熙四十五年逝世,逝时也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他享受过常人不曾享受的富贵,也经历过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命运有时就是这样冰冷无情,在此处给你,在彼处夺去。

倒是他的次子和三子,容若之弟纳兰揆叙与纳兰揆方,在容若离世后带给了明珠几许慰藉。

绮陌东西云作障,画桥南北草含烟。凿开**藏鱼鸟,勾勒风光入管弦。

毬场车埒互相通,门径宽间五百弓。但觉楼台随处涌,不知风月与人同。

——查慎行《过相国明公亭》(《敬业堂集》卷十七)

这是康熙年间著名诗人查慎行留下的一首诗,描绘的是明珠家的另一座园林——自怡园的盛景。容若离世一年后,明珠在海淀修了这座亭园别墅。查慎行来明珠府上做揆叙的塾师时,揆叙年方十三,自怡园已经建成。这座园林的豪华绝不亚于明珠当初建于西山的渌水亭别墅,据说《红楼梦》里的大观园就有自怡园的影子。长子壮年逝世,明珠将期望寄于后面两个儿子身上。次子揆叙同哥哥容若一样,饱读诗书,jiāo友甚广,尤擅结纳。康熙三十五年,揆叙由二等侍卫升翰林院侍读,充日讲起居注官,之后累擢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侍郎。明珠的这个儿子算是继承了父亲的衣钵,也一度权势熏天。伴随着这位儿子的腾达,自怡园也随之宾客盈门,曾经的渌水亭则荒芜不治。多年后,查慎行重游此地,用一首诗记录了渌水亭当时的情形:

镜里清光落槛前,水风凉bī鹭鸶肩。菰蒲放鸭空滩雨,杨柳骑牛隔浦烟。

双眼乍开疑入画,同樽相属话归田。江湖词客今星散,冷落池亭近十年。

——查慎行《渌水亭与唐实君话旧》

“江湖词客今星散,池亭冷落近十年。”回看渌水亭旧时盛景,怎不让人百感丛生?

世事难料,所有的悲欢离合,所有的兴衰荣辱,终将被时光的洪流吞没。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最终把曾经繁华一时的渌水亭碾作粉尘,多少年后,后人再去寻找,连昔日的旧迹也难找到。

可它分明还在那里,在容若的词里,在容若朋友们的诗里,更在后世一代又一代有缘人的心里。

“野色湖光两不分,碧云万顷变黄云。分明一幅江村画,着个闲亭挂夕曛。”容若身着一袭青衫长袍,面对一片湖光山色,悠然长吟。他活着,视红尘富贵如云烟;他去了,身后的荣辱,家族的兴衰浮沉,与他便没有任何关系。他不再有红尘中的道道绳捆索绊,不再有尘世里重

重的惆怅纠结,花间林下,桃源深处,徜徉悠游,吟诗填词,做一回真正的闲云野鹤。

若有轮回,愿容若的来世是这个样子,世世都是这个样子。

世间缘,讲不清道不明,却又不知何时就会飘至你的面前,就如我与纳兰容若,与这本书。早在几年前的文字里,我曾经借他的词句去记述尘间另外几段凄凉的爱情往事。“谁念西风独自凉”“人生若只如初见”……彼时,我惊艳于这些句子,感动于它们传递的那种人生况味,却不曾刻意深究词作背后的人,还有故事。

红尘中忙忙碌碌,为了生活有太多无奈。有大半年都在路上,身心俱疲,曾经安顿心灵的书斋渐渐蒙尘。我坐不下来,更静不下来,直到那天在女儿的书案上发现了那盒精致的小卡片。

女儿读高三,紧张忙碌的学习生活几乎让她与课外书绝缘,可那盒制作精美的小卡片还是被她放在了书案上最显眼的地方,看得出她经常翻看。每一张卡片上都是漂亮的手抄,每一张手抄旁边都绘有一幅简单素朴又不失空灵唯美的图。青衫长袍的男子临风而立,或正面,或背面,模糊的面部轮廓,朦胧的背影,再配以一首首凄凉哀婉的纳兰词,神韵俱出。那个下午,我被那盒小小的卡片吸引了。一张张细细地看下去,竟听不到窗外的滚滚市声,不知不觉就已暮色四合。

那是自年初以来,我享受到的少有的静谧时光。

我热切又焦躁地寻求一方静谧的港湾,来安放自己慌乱无依的心时,纳兰容若就那样不经意地走进了我的世界。

一本《饮水词笺校》引我走进纳兰词的世界——一个安静纯净又处处充满着萧瑟凄艳的世界。好像有一双温柔而有力的手,一日胜过一日地撩拨我的心。关于纳兰容若,关于他的词,关于他这个人物的评传,五花八门的解读让我的视线时清晰时模糊。一首同样的词,在不同的解读者眼里,甚至在同一个解读者不同的两本书里,对其理解竟有天壤之别,让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所以我决定更深入地走进他的世界、他的内心,以一本传记的形式,去靠近历史上最真实的纳兰容若。

查阅、搜集、整理、书写……其间苦累,自是不说。喜欢的事情,可能会劳人筋骨,却不会让人心灵疲累。有什么比内心的安宁更让人快乐呢?当我为了一首词的写作背景遍翻各种版本的注解时,甚至为了其中某个字访师问友求助时,其中的快乐,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在他的词里,在他的诗里,在他的杂文

经解里,在历史泛黄的旧籍里,我抽丝剥茧一样地梳理着他的人生故事,力争把他的每一首有背景可考的词作安置到它最初的来处,也力争将那个最真实完整的纳兰容若在若隐若现的历史尘烟中还原。这个过程进行得缓慢,却让我觉得特别值得。

爱是尊重,尊重是最大限度地贴近词人的心,倾听他xiōng腔里发出的声音。

在专家学者们那里,他们更愿意从宏大的视角来审视纳兰容若。对于他们来说,纳兰容若的意义绝非仅仅在他存世的那三百四十九首词中。他是满汉融合的代表、一个文化使者,于我们今天这个多民族国家来说,他有着深远的历史意义、文化意义、民族意义、社会意义及现实意义。

可一个普通的读者却愿意从直观的内心感受说起。我们爱他,因为他真,“真”是这个世间的大美。他的诗,他的词,不施粉黛,却天然清丽,直抒内心衷曲。于爱情,于友情,于世事人情皆如此。他发出心底最真实的声音,才能在瞬间拨动后世读者的心弦。

因为他纯。他如一株出淤泥而不染的莲,生于贵族之家,且身处泥沙俱下的复杂世界,却守着自己的那份真纯,直到离世——质本洁来还洁去。

因为他才情沛然。他的经世文章思接千载,文字激扬;他的诗词歌赋清新雅致,直抵人心。

红尘滚滚,再怎样被现实催迫着向前疾走,也渴望一方静谧的空间。一杯淡茶,一卷古书,静听花开花落,细数悲欢流年。纳兰容若的诗词,有着这样安顿人心的力量。

于是,我把自己送进时光隧道,伴着容若的诗词与故事穿越回他生活的康熙王朝,做了一回不一样的自己。忍不住与之一起哭哭笑笑,心也为之浮浮沉沉起起落落,甚至一度被他的忧伤与惆怅缠绕,日夜忧思走不出来。其实,无论后人怎样沉溺,于那个远去的大清第一惆怅客都不再重要。他在那里,在他的诗词文字里,且悲且喜,永远做他自己——天地之间唯一的纳兰容若。

☰目录
纳兰容若传:人间多少惆怅客 第46章 世事难料,荣辱随风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