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朝,一个从马背上建立起来的王朝。当年满族八旗士兵勇猛剽悍地打开了入关的大门,取代了大明王朝。旧的王朝远去,一个新的朝代兴起。新旧朝代更替之际,百废待兴,乱象迭起,顺治帝在位只有短短十八年,期间却是风起云涌、战事不断。中原的汉族百姓虽然已经慢慢接受了大明江山已改朝易主的现实,但骨子里那种汉族正统观念依然根深蒂固。而新入关的满族统治者也意识到,要强化汉族老百姓对朝廷的凝聚力与向心力,必须采取相应的措施。治人先治心,他们首先想到的是从思想文化上来笼络这些汉族子民的心。他们看得很清楚,满汉文化两相对比,汉文化要比崇尚武力的满文化先进得多。要让这些汉人心悦诚服地臣服,途径只有一条,那就是努力提高本民族的文化水平,让满族人努力学习汉文化,融满汉文化之长,最终超越汉文化。
到了康熙朝,更是将对学习汉文化的重视提高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他要求八旗子弟不但要精通骑shè,还要熟研汉家经书。程朱理学这种以儒家思想为本的学说,康熙尤其推崇。他明白,要想改变八旗子弟有勇无谋的武夫形象,唯有以汉家深厚的文化来影响浸润;要想消除满汉族人之间的心理隔阂,也唯有尽力在文化上促进民族融合。
为人臣子,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善于揣摩主子的心思。在这一点上,明珠做得尤其好。他自己原本就对汉文化有着浓厚的兴趣,如今皇上打破满汉民族界限,大力提倡学习汉文化,他自然更是极力践行,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对儿子不遗余力地全方位培养。
作为一名大内侍卫,明珠不但精通满
汉文字,而且武艺也非同寻常。他对这个聪颖好学的长子要求非常严格。据说容若五岁开始学习骑shè,小小年纪已不乏英武之气。接受骑shè训练的同时自然也不能放松对文化的修习。容若后来的老师徐乾学曾说容若“自幼聪敏,读书一再过即不忘。善为诗,在童子已句出惊人”。一个早慧的天才少年,再加上后天的精心培养,想不成才都难。
容若的第一位启蒙老师丁腹松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走入明珠府的。丁腹松,通州人,博学能文而xìng格狷介,不入俗也不善变通,三十岁时才考中举人,而后屡试不中,只能赋闲在家。明珠之所以能在康熙朝官居内阁十三年,权倾一时,是因为他被能用人、会用人的康熙重用。其实,他自己也是一个能用人、会用人的不凡之士。彼时的丁腹松,一个有才却落拓的汉族文人,被明珠沙里淘金一样挖掘出来,请至家中,奉为座上客,为自己的爱子讲授汉族文化。丁腹松也着实狂狷,他坐在明珠府的上座,执起学堂戒尺,眼前便不再有那个明珠家的贵族公子,只有一个年纪小小、不谙世事的学生。他对容若的要求极为严格,而容若也不负家人师长厚望。在那几年里,丁腹松将程朱阐释的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教授于容若,再加上明珠这位严父在儿子身后不时地检查与督促,容若在学业上的长进极快。
康熙六年(1667年),容若已经十三岁了,这一年,他又遇上了一位良师——董讷。关于这位董讷,留存的资料不是很多,《通志堂集》卷十九所附的董讷写给容若的诔词里有一段简短的介绍:“董讷,平原人,康熙六年进士,官编修。康熙
四十年卒,年六十三。有《柳村诗集》。”一个新科进士,一跃龙门即被明珠请至家中,这位父亲对儿子寄予的厚望与苦心可见一斑。在董讷的指教下,容若“学业大进”。
明珠延请名师大儒来家坐馆授课,对儿子苦心培育,望子成龙之心天下父母皆有,如此做法也不足为叹。而明珠对少年容若的另一个影响也许起于无形之中。如我们前面所言,在入关的满族官员中,明珠算是满汉文化融合政策的忠实拥护者与践行者。他本身就对汉文化有着极浓厚的兴趣,后来在仕途上越走越高、越走越顺,因为政务繁忙,能读书的时间也就越来越少,可他对汉文化经典的喜爱与重视丝毫没有减弱,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藏书。后来明珠与两个儿子纳兰xìng德、纳兰揆叙都成为清代著名的藏书家,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孩子,走进一座四面森森、浩如烟海的书房,那些古旧的书籍,在他眼里或许抵不了一颗甜甜的糖果,那样的地方很少能引起孩子的注意。然而小容若不一样,在老师们的教授启蒙之下,加上他天xìng聪敏好学,那样一所巨大的书房,于他来说就是一座异彩纷呈的宝库,有着这个世界上最瑰丽迷人的珍宝,让他目不暇接。《诗经》《春秋》《论语》《史记》《汉书》……一段段风云变幻的历史,一个个鲜活的历史人物从那里走出来。《诗经》里先人们的率真自然,汉赋里气势非凡的华丽铺排,唐诗里的气象万千……容若才知道,源远流长的汉文化,与他们粗犷豪放的满文化相比,实在是太过博大精深。他还是一个孩子,一个只触得一点皮毛却已经意识到
汉文化之美的孩子,一扇大门訇然洞开,他睁大好奇的眼睛,怯怯地迈步进来,如一尾游鱼,向那片博大的海洋深处畅然而去。
父亲的书房是年少的容若最爱去的地方。后来容若在大清词坛如一颗新星冉冉升起,与年长他很多的陈维崧、朱彝尊鼎足而三,成为“清词三大家”之一,除天赋才情之外,还得益于后天的“学”。
容若的诗词杂文,在他中举进入社会之后写得比较多,早期的作品即便有,也是混杂其中,难以考证。康熙三年(16**年),正月十五元宵之夜,本该是红灯高举、月华满地的日子,却发生了月食。那一年容若刚好十岁。十岁的他用两首诗记录下这一奇妙的时刻。恰如新荷初绽,十岁的小少年,笔下已显出不凡的气象:
夹道香尘拥狭斜,金波无影暗千家。
姮娥应是羞分镜,故倩轻云掩素华。
——《上元月蚀》
翠毦银鞍南陌回,凤城箫鼓殷如雷。
分明太乙峰头过,一片**火里开。
——《上元即事》
如果记载无误,这该是我们今天能看到容若存留于世的最早诗作。两首七绝,虽然无法与他后来的作品相比,但无论从声律还是用典上,都能看出小容若深厚的国学功力。尤其是第二首中,用到了翠毦、太乙峰、**这样的典故,可见他的阅读量之大。
他在后花园里cāo弓、练箭、习骑shè,归来卸下一身练功的骑shè之服,洗手、焚香,沉浸在知识的海洋。彼时,明珠在仕途上正走得风生水起,从容若出生那年銮仪卫云麾使到内务府郎中,可谓一帆风顺。容若十岁时,明珠已升任内务府总管。父亲仕途得意,那股春风自然会惠及容若。除了
父亲书房中越来越多的藏书,家中光景也越来越兴腾。那时,容若过的便该是大观园里少年宝玉那样的贵公子生活。衣有华服,食有珍肴,家里奴仆成群,正是鲜衣怒马、鲜花着锦的好时光。那时的容若还完全处在父亲明珠的羽翼庇护之下,外界的风风雨雨、宦海里的浮浮沉沉都还没能浸染到他。即便有一份与生俱来的多情与忧郁,与他后来浓得化不开的愁情相比,也不过是碧天里偶然掠过的一片云,风一吹,就散了。
有一首小词,就很清晰地为我们还原了他年少读书时的生活:
散帙坐凝尘,吹气幽兰并。茶名龙凤团,香字鸳鸯饼。
玉局类弹棋,颠倒双栖影。花月不曾闲,莫放相思醒。
——《生查子》
书本打开放在手边,身边的人呼气如兰。几上的龙凤团茶清香氤氲,熏炉里的鸳鸯香饼正散发着脉脉香气。读书累了,与身边的妙人一起到室外花园里摆上棋盘对弈一局。月悄悄,鸟儿已归巢,疏疏落落的枝柯间,那一对夜宿的鸟儿,将影子轻轻地印在精美的棋盘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