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情窦初开知为谁

《少年维特之烦恼》中“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钟情”一语,道出了天下少男少女多少yù说还休的青春情绪。无情不似多情苦,少年拥有一颗敏感多情的心,总是比同龄人先一步长大。容若就是那样一个心思敏锐又感情细腻的孩子。当那种朦朦胧胧的情感飘来,少年容若无忧无虑的书斋生活也就结束了。他有了忐忑不安的期待,有了丝丝缕缕的春愁。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不再只有对身外大千世界的好奇,还多了一份少年特有的深情与忧郁。

父亲书房里的诗书经典,老师讲授的程朱理学,很显然已经不能满足他的读书yù望,也无法寄托他的心事。容若的书房里,在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角落多了一些为时人所不齿的“艳书”。有一个人的书,就是在那时悄然走入容若的世界里的。

王彦鸿,字次回,明末诗人,曾是望族之后,祖上荣耀无比,王臬、王樵、王肯堂祖孙三代进士,皆为博学鸿儒,仕途政绩也都十分显著。可世事难料,荣辱难期,王家到王次回这一代,就只留下满腹的才情给他,曾经的荣光已然不再。王彦鸿一生仕途不济,命运多舛,三十六岁时与之相亲相爱的妻子病逝,四十一岁还未能中举。崇祯时,王彦鸿以岁贡官松江府华亭县训导,但此时他已是百病缠身,五十岁就卒于任上。

痛苦出诗人,王彦鸿的郁郁不得志恰恰成就了他的诗名,他把写诗填词视若生命,以此来化解xiōng中的块垒。王彦鸿博学好古,工书法,其诗作受晚唐李商隐、韩偓、元稹、白居易等人影响,典丽精工,沉博绝艳。尤其是他写的那些情诗,更是深情绵邈,痴情、懊恼、追忆、忧伤等种种情绪充斥其间。他的《疑云》《疑雨》两本诗集共收录诗一千三百七十二首,词一百零四首,其中描写男女情爱的诗就有一千首左右。这些诗作语言浅白流畅,感情

真挚动人,多是他自己感情生活的真实写照。容若的词作中,王彦鸿的影子时隐时现,有直接借鉴,也有婉转的化用,可见这个人对他的影响之深。如果说那个满腹经纶、满身学究气的丁腹松是容若的文化启蒙老师,那么这个悄悄藏身于容若书架上的王彦鸿,就是他的情感启蒙老师。

《红楼梦》第二十三回里,三月桃花开时,宝玉在大观园的一棵桃花树下偷偷阅读《西厢记》,黛玉来后发现宝玉读的是《西厢记》,也随他一起阅读记诵,二人借着《西厢记》里的词句表白、打趣。宝玉自比张生(我就是个“多愁多病的身”),比黛玉为莺莺(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黛玉含羞嗔怒至极,说宝玉是“银样镴qiāng头”。那是一对有情人最直白的一次爱情表白,却借了《西厢记》的鼓励。“待月西厢下,疑是玉人来。”在礼教森严的大观园里,《西厢记》《牡丹亭》都属于艳书,被视为禁书。可壁垒再森严,也不能挡住正值青春的少男少女们那一份莫名的春愁情绪。

一部《疑雨集》似宝黛的《西厢记》,也有人陪着年少的容若细细研读。就如那首《生查子》中所言的“散帙坐凝尘,吹气幽兰并”。少年读书,佳人在侧。也许正是这样隐晦不明的描述,才引得后人无限遐想。

在容若的少年时代,在他正式娶卢氏为妻之前,一定是有过一段青梅竹马的爱情往事的。只是隔了太远的时空距离,故事里的女主人公已扑朔迷离,真伪莫辨。

关于容若早年的那位恋人,经过后人臆测加上种种所谓的考证,竟也有模有样地越传越真。广为流行的当是“表妹入宫说”,说容若的那位小恋人是他的表妹,也就是《红楼梦》中黛玉的原型。表妹也是个小才女,自小来到明珠府,与容若朝夕相伴,读书玩耍且有婚约,长大后却被选入宫中,从此红墙相隔,

一对小恋人再也无法相见。绵绵不绝的相思终致那位佳人含恨早逝。这与黛玉的故事真的有些相仿。这种传言自然不是空xué来风,它源于一位无名氏的《赁庑笔记》:

纳兰眷一女,绝色也,有婚姻之约,旋此女入宫,顿成陌路,容若愁思郁结,誓必一见,了此夙因,会遭国丧,喇嘛每日应入宫唪经,容若贿通喇嘛,披袈裟,居然入宫,果得一见彼姝,而宫禁森严,竟如汉武帝重见李夫人故事,始终无由通一词,怅然而出。

这一段讲的便是所谓的容若混入宫里与表妹相见之事,只是宫禁森严无法语言jiāo流,只得以玉钗相叩来传递情意,更有人言之凿凿,在纳兰词中为其找到有力的佐证,就是那首《减字木兰花》:

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晕红潮,斜溜鬟心只凤翘。

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yù诉幽怀,转过回阑叩玉钗。

如果将这首词作从三百多年前容若的写作背景里抽离,单纯从字面意思来理解,再加上那段无名氏的笔记,大约我们每一个人都会相信,容若去宫中与表妹相会的那一幕曾真实地发生过。可是等我们知晓了这首词的创作背景与时间后,这种臆测就不能不让人哑然失笑。

在赵秀亭与冯统一笺校的《饮水词笺校》中,关于这首词有这样一段笺注:“校文所列《精选国朝诗馀》异文,可见此词之初稿面貌。煞拍原作‘选梦凭他到镜台’,‘选梦’,沈宛之号,并为沈氏词集名,此词必缘沈氏而作。‘镜台’亦用晋温峤娶fù典故,正切容若纳沈为妾事。沈宛自江南来京师,成、沈结缡,在康熙二十三、二十四年jiāo岁之际,词之作期,大略可知。”

与沈宛的一段情缘是后话,此处暂且不多表述。说容若与表妹宫中相会是差之千里的附会,后世很多写纳兰传的作者却在此大做文章,连这位表妹的名字,入宫为妃如何

得康熙宠爱,如何让容若每日痛苦不堪,都写得言之凿凿。

是表妹,还是另有其人?那位佳人的影子到底还是影影绰绰让人无从捉摸。可她却是真实地存在过,在容若的生命中,也在容若留下的文字里。多年之后,容若还时不时想起那一段过往,却是yù说还休:

独倚春han掩夕扉。清露泣铢衣。玉箫吹梦,金钗划影,悔不同携。

刻残红烛曾相待,旧事总依稀。料应遗恨,月中教去,花底催归。

——《眼儿媚》

很多年后,在那个春han料峭的黄昏里,凉凉的夜露浸上轻薄的衣衫,他倚窗独立,幽独孤凄的情绪袭上心头,悔不当初。忆起当时,红烛摇曳,与伊人相伴灯下,何等温馨;庭院花树之下,絮絮低语,却终究被催还。词中少用旧典,所言皆为当时情景。那是一幅朦胧美丽而又忧伤的画,一直挂在容若的心上。只是画中佳人模糊的容颜背影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后人已无从揣测。

银床淅沥青梧老。屧粉秋蛩扫。采香行处蹙连钱。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yīn。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虞美人》

数年漂泊,人未老,心已老。相思如煎,如今终于回到当日相处之地,却是物是人非,再难寻觅往时的痕迹了。当年郁郁葱葱的青桐已老,轱辘架因长期闲置而干涩,转动时发出阵阵嘶哑的声音。昔日的繁华庭院长满了青苔,那个人的踪迹也消散在蟋蟀声中。唯有当时失落在草丛中的翠翘,还可以见证逝去的青春。多少新愁旧恨齐聚心头,却是yù语还休。最让人魂牵梦绕的那处回廊,在月下显得那样清冷。

十年,沧桑了世事,也沧桑了容若的心,却抹不去他心中那一段青春的记忆。此词的创作时间较晚,至少要到康熙二十二年以后,离容若辞别人世之期已近。也就是说,年少一段无

果的初恋,曾伴容若走到生命终点。可见,那个人在容若的心里何等重要。

红影湿幽窗。瘦尽春光。雨余花外却斜阳。谁见薄衫低髻子,抱膝思量。

莫道不凄凉。早近持觞。暗思何事断人肠。曾是向他春梦里,瞥遇回廊。

——《浪淘沙》

这首词在《瑶华集》中有副题《无题》,如李商隐的无题诗一样,词作隐去时间、地点,没有缘由,表达一种若隐若现、无以言说的情绪。这复杂的情感自然与容若年少时的那段情事有关,是怎样的情境,怎样的一个人,让他这样yù说还休?

“瞥遇回廊”,那惊鸿一瞥,给他与她带来多少期待,又带来多少黯然?“回廊”一词多次出现在容若的词中,每次出现都使他黯然肠断,可见是其伤心处。或许正是在回廊,她如惊鸿般出现在他的世界,抑或正是在那回廊,她转过墙角,从此淡出他的视线。曾经的过往在脑海中反复回放,逐渐模糊起来,如今感觉恍然如梦中了。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那些刻骨铭心的情感却时时提醒着那一场爱情曾经来过。雨后的落花飘零,远山夕阳斜照,一袭薄薄春衫,裹着那个低头抱膝、沉思不语的瘦弱身影。那样的时刻,她亦如他一样在想念远方的人吗?只是,谁又能在她身边怜惜着她的冷与疼?

☰目录
纳兰容若传:人间多少惆怅客 第6章 情窦初开知为谁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