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容若在国子监的石鼓间双眉轻皱,徘徊复徘徊,想要对石鼓探出一个究竟。那时他并不知道,京城里正在悄然掀起一场词坛盛事——秋水轩唱和。
那场活动的发起者是一个叫周在浚的文人。周在浚(1**0—1696),字雪客,号梨庄,河南祥符(今开封市)人,明末清初文学家周亮工之子。其父周亮工由明仕清,宦海沉浮几度波折甚至锒铛入狱,这一切都深深地影响了周在浚。康熙十年,他三十二岁,虽正当壮年,但早已体味过世态炎凉,xiōng中满塞慨然痛楚的情思。周在浚在京城,下榻于朋友孙承泽的别墅秋水轩。秋水轩,在彼时的京城正阳门西,风景极佳,有“都市濠梁”之称。孙承泽由明入清,曾官左都御史,经史诗文俱佳,在南北文人中颇有声望,与周亮工、龚鼎孳等同道jiāo善,其居所秋水轩于是就成为文人聚集之所。
文人雅士,填词唱和,历朝历代的文坛都不乏这样的热闹,但像康熙十年间兴起于秋水轩的那场词坛盛事,其参与人数之多、涉及范围之广、词作者身份之复杂,还是颇为少见的。周在浚后来结集的二十六卷《秋水轩唱和词》,共收录了二十六位词人的一百七十六首词。除追和词外,当时真正参与秋水轩唱和的有曹尔堪、龚鼎孳、徐倬、王士禄、纪映钟等十八位词人。
这十几位参与唱和的词人多为当时的京城名流,身份心态都很复杂。在那些人中,有的持遗民立场,断不与新朝合作;有的先仕明,后仕清,是为贰臣;有的是康熙朝中新贵,正一心向仕途进展;还有的有意于功名,却仕途不顺。不同的身份、地位、心态,使各词人所赋词作也各怀寄予。但那样一场词坛唱和之所以由京城一角的秋水轩别墅波及全国,还是有它的文化大背景的。
清朝康熙早年,汉族士人虽然已慢慢认可了清朝的统治,但前朝遗恨犹深。另外,顺治年间的江南科考案等冤狱大案,仍然让很多人心惊胆han。当时的经济也处于战乱后的萧条状态,很多文人士子求仕无门,只得如浮萍一样到处飘dàng,或
寄人篱下为人门客,或西风瘦马浪迹天涯。家国之恨,羁旅之苦,前途之渺茫……这些词人的心里积聚了太深的愁苦与郁闷。他们需要一个宣泄xiōng中块垒的出口。
风起于青萍之末。最初,是谁在沉闷无着中怅然长吟,让一缕被凄苦与忧伤浸透的风轻轻地从秋水轩上空掠过,然后迅速地在那些落拓士子们的心湖上掀起一阵狂澜巨浪?他们纷纷循迹而来,加入唱和,名不见经传的秋水轩从此像一颗星辰闪烁在大清词坛上。
众多的词人中间,曹尔堪这个名字特别醒目。因为那最初的一声长啸就是从他的xiōng腔中发出的。这个顺治九年间的进士,博学多闻,诗词了得,是当年柳州词派的盟主。其词以清丽、雅洁、流畅见长,略含忧愁,曾深得清初杰出诗人、文学大家王士祯的嘉赏:“源出于朔风,一洗郑卫。”而另一明末清初大诗人、老名士尤侗则评其词“如桐露新流,松风徐举,秋高远唳,霁晚孤吹”。他描写家乡景色的《如梦令·江村》美丽清新,如一幅烟雨蒙蒙的山水画:“芳蕨桃花江渚,管领渔蓑归去。唱起竹枝词,独自轻移柔橹。深处,深处,添得半篙春雨。”
曹尔堪工诗词,也热衷于唱和。在清初,他曾发起并参加过三次规模较大的唱和,对推动全国诗词创作起了较大的作用。前两次是康熙四年(1665年)在杭州的江村唱和(又名“湖上唱和”)和在扬州的红桥唱和,再就是康熙十年(1671年)在北京的秋水轩唱和。与前两次唱和不同,这一次,曹尔堪在词作中一改往日的清丽雅洁,写得相当沉郁。他以“翦”字韵首唱《贺新凉》(也为《贺新郎》《金缕曲》)拉开了秋水轩唱和的大幕,“稼轩风”由京师向南北词坛劲吹而去:
淡墨云舒卷。旅怀孤、郁蒸三伏,剧难消遣。秋水轩前看暴涨,晓露着花犹泫。贪笑睡、红蚕藏茧。道是分明湖上景,苇烟青、又似耶溪浅。留度暑、簟纹展。
——《贺新凉·雪客秋水轩晓坐柬檗子、青黎、湘草、古直》
秋水轩唱和中,曹尔堪一共作词七首,这是第一
首。他后来的六首词作也跟第一首的基调差不多,多是抒发国破代易、仕途宦海、艰险莫测之感,词风深沉悲慨。这样的悲慨词风与曹尔堪当时的境遇有关。康熙六年(1667年),十四岁的康熙开始亲政,许多前朝遗留的冤案被**,很多人被重新启用。曹尔堪曾受人牵连被逮下狱,此次来京城,他是满怀**昭雪、复职入世的希望而来的,却无端落空了。旧恨新愁,在秋水轩唱和中一下子bào发出来。
曹尔堪的直抒xiōng臆也触痛了很多士子的心,他们纷纷起而响应。
徐倬(1624—1713),字方虎,号苹村,浙江德清人,也是早慧天才。“十岁就童子试,冠一军。十七游会稽,从学于名辈倪元璐,奠定了与蓍宿旧辈的jiāo往关系。秋水轩唱和时尚未得志,寄食于龚鼎孳处。徐倬饱读诗书,但科场淹蹇,四十七岁尚未进士及第,愁闷不堪。”那次唱和之中,他与龚鼎孳和作最多,多达二十二首。他的词作道出了当时一部分封建士子渴望入仕的心声:
孤怀隐约何时显。料生涯,泥方沾絮,石斯同扁。仰首浮云看变态,多少白衣苍犬。笑此事,天家宁免。赖有南楼高兴在,舍吾公,风月今谁典。愁不断,借并剪。
——《贺新凉·孟秋集秋水轩,奉和合肥夫子》
在众多词作中,抒发漫游羁旅之苦的也大有人在。陈维岳就是当时一个很典型的代表。陈维岳,阳羡词派宗主陈维崧的三弟,为生活所迫长期漂泊在外,或四处漫游,或为幕僚。据《陈维崧年谱》载,秋水轩唱和时正是他“京华八载”的漫游时期,那年大约三十七岁。他的词作《贺新凉·旅况》道出的正是当时的漂泊之恨:
天末微云卷。恰西风,凤凰城畔,夜长难遣。点点丝丝清泪落,沾湿罗衣偏泫。怕开箧,吴绫齐茧。上有萧娘题锦字,道情深,恼是郎情浅。漂泊恨,凭谁展。
书生薄命安排显。那能消,画蛾眉细,盘龙髻扁。奇冷布衾浑似铁,听彻han更豹犬。料花蕊,笑人不免。周ròu何妻吾事济,更伶伭、一妾翻又典。鹏羽翮,何妨剪。
与那
些渴望入仕却苦无门路、渴望安稳却漂泊天涯的词人士子相比,汪懋麟,这位康熙六年的进士,秋水轩唱和时在京师官居中书舍人,可谓仕途顺达、生活无忧,又是当朝的新贵才俊,理应意气风发,可他的词作中却隐约透出厌倦官场、yù回归山林之意。这首《贺新凉·寄栎园先生》就是最好的证明:
日与时舒卷。曷归乎江山啸傲,诗书消遣。岭峤风烟俱历尽,往事思量垂泫。悟宦海、沸汤投茧。公说生还原偶遂,笑世人,yù役心真浅。
山林钟鼎俱尊显。放闲情,棕鞋穿破,角巾折扁。煮石舂泉供晒yào,炼得云中鸡犬。况女嫁、男婚都免。且喜眼中无俗物,小楼边,图画兼经典。**在,不须剪。
龚鼎孳,由明入清,康熙八年由兵部尚书转为礼部尚书,康熙九年任会试主考。他身居高位,又是文坛领袖,可他的唱和词中也难脱那份叹世的悲凉:“身世多艰谁自料,老泪苍生频泫。”
那场由京城秋水轩别墅掀起的唱和,在曹尔堪发起首唱后,龚鼎孳、徐倬、王士禄、纪映钟等词人纷纷加入,掀起一轮又一轮的唱和活动,一直持续到年末,其唱和地点也由京城波及大江南北。著名学者严迪昌先生认为其意义极大:“是‘辇下诸公’发挥影响力的一场社集xìng质的群体酬唱活动,也是‘稼轩风’从京师推向南北词坛的一场**澜。”
一轮接一轮的唱和一波未息一波又起,康熙十年从秋到冬,清初词坛上那一场世人瞩目的盛事正进行得如火如荼。身在国子监的容若此时还未成为大清词坛的主流,但素爱吟诗填词的他,对那场盛事绝不会充耳不闻。下面这首《贺新凉》就是他用秋水轩旧韵写下的:
疏影临书卷。带霜华、高高下下,粉脂都遣。别是幽情嫌妩媚,红烛啼痕休泫。趁皓月、光浮冰茧。恰与花神供写照,任泼来、淡墨无深浅。持素障,夜中展。
残缸掩过看逾显。相对处、芙蓉玉绽,鹤翎银扁。但得白衣时慰藉,一任浮云苍犬。尘土隔、软红偷免。簾幙西风人不寐,恁清光、肯惜鹴裘典。休便把,落英翦。
朗朗夜色,月华如水,菊花傲霜盛开,暗香盈盈,疏疏朗朗的影子落在洁白的丝织画卷上。月染菊花,自有一种霜华。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的花瓣上看不到一点粉红的颜色,倒更添了一分幽情别韵,连红烛照明也显多余了。将残灯遮起,再看菊影越发动人,如同刚刚绽开的芙蓉,花瓣洁白如玉。夜深风起,帘卷西风,想世事无常,词人难以入睡,慨叹倒不如像陶渊明一样把酒东篱与菊相伴,任他白云苍狗,世事变迁,我自高洁自持,不坠红尘俗流。
一首咏画词,以菊喻人,赋法铺写,形神毕肖,如秋水轩唱和里悲凉惆怅的基调一样,容若的这首词也笼罩着一股淡淡的han凉惆怅之气。
只是此词作于何时,是在秋水轩唱和的那一年还是后来所写,翻阅很多版本的纳兰词集,都没能找到确切的注解。在《饮水词笺校》里倒有这样一段解释:“xìng德未与秋水轩事,仅用‘翦’字韵,因称旧韵。”不是指《贺新凉》,而是容若后来写的一首《金缕曲再赠梁汾,用秋水轩旧韵》,写作时间大约在康熙十六年。《贺新凉》会不会也是那时的作品,暂且留个问号。
其实,抛开对词作时间与背景的追问,只从内容看,词作中有一股看破红尘的惆怅,这不该是十七岁的容若该有的情绪。那一年,他在国子监读书习经典,对院子里无人注意的石鼓尚怀着满腔兴趣;那一年,他在徐元文等老师的欣赏鼓**下,对未来的科考充满信心与期待。至于坊间流传的这首词是容若写给他心仪的一位白衣少女(也有人说此少女即为卢氏)那类说法,也就当故事一听、当小说一读即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