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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竹影惊梦 纸香渡世

第一章竹影惊梦,纸香渡世

沈墨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准确说,是被人晃醒的,然后才感觉到膀胱胀得像要炸开。

「九少爷!九少爷您可算睁眼了!再睡下去,老太太真要把我们几个拖出去打板子了!」

一张黑瘦的少年的脸凑在跟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五官几乎挤作一团,看着比哭丧还难看。沈墨懵了足有三秒钟,视线从那张脸移开,掠过青灰色的粗布帐幔、裂了缝的房梁、墙上挂着的几张黄乎乎的草纸,最后落在自己这双手上——

细白,指节分明,但指腹侧边有几道新鲜的划伤,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磨破了皮。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在实验室里泡了七年,早就糙得跟砂纸似的。

「你是谁?」沈墨听见自己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却比他自己原本的声线要清润一些。

那少年抹了把脸:「九少爷,我是青禾啊!您摔了一跤就睡了两天,大夫说是撞了头,您……您别是不认得我了吧?」

沈墨闭上眼。

他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厂里调试新一套的自动捞纸机,机器液压杆突然泄压,一米多长的铜网架朝着胸口拍过来——然后就是一片黑。

再睁眼,成了什么「九少爷」。

青禾在旁边絮絮叨叨,沈墨一边听一边默默消化现状。这具身体原主姓沈,单名一个「泽」字,字润之。沈家在这梓州府绵竹县算是老姓,祖上五代都做纸,传到这一辈,老爷子沈元章膝下九个孙辈,前八个都是嫡出,唯有他这个第九孙是外室所生,五岁才被接回府里,养在老太太名下,不上不下地夹在中间。原主性格怯懦,前日在纸坊帮工时脚下打滑,一头栽进了沤料池,虽说被捞起来得快,但石灰水呛了几口,又撞了池壁,当晚就发起高热。高热退了,人却没醒透。

如今醒是醒了,芯子换了一个。

沈墨慢慢坐起来。头还有点晕,但身体的底子出乎意料地结实——十七八岁的年纪,骨架匀称,肩背薄而有力,显然是常年干体力活养出来的。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果然摸到一块肿包,碰一下就疼得龇牙。

「九少爷您别乱动!」青禾急了,「老太太说了,让您醒了就去见——」

「青禾。」沈墨打断他,「咱家纸坊……用的是青竹还是黄竹?」

青禾一愣:「当然是青竹。后山那片苦竹,九爷您上个月还跟着去砍过……」

沈墨心里有了数。苦竹,纤维长而韧,是做优质竹纸的好料。他又问:「沤料池里石灰和竹料的比例是多少?」

「啊?」青禾彻底懵了,「比例……比例都是董师傅掌眼的,咱们帮工的就管送料、翻池,哪里晓得什么比例……」

沈墨点点头,翻身下床。脚踩在地上时,粗布鞋底传来潮湿阴凉的触感,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那是草纸半成品堆积后受潮散出的气息。他走到墙边,抽了一张挂着的纸细看。

色黄,质粗,纤维分布很不均匀,厚的地方能当鞋垫,薄的地方几乎透光。拿手指一撚,掉渣。这玩意儿他小时候在曹家庵见多了——老中医曹大夫的堂屋里就摞着成捆这样的草纸,用来包药材、垫屉笼。记忆里那个造纸作坊的大池子冒着灰白的石灰水汽,捞纸的筛子起起落落,啪地一张湿纸扣在木板上,日头一晒就皱巴巴地揭下来。

可如果要用来印刷年画呢?

沈墨的眉头拧起来。他在现代那家纸厂做过三年技改,专门研究过高档手工纸的复原工艺。绵竹年画作为中国四大年画之一,用纸向来讲究——「吃色」是第一要义,纸面不能太滑也不能太糙,吸墨不快不慢,颜色才能晕染得均匀鲜亮。眼前这张草纸,别说画年画,印个招牌字都得洇成一团墨猪。

「九少爷……」青禾在身后怯怯地唤,「老太太那边……」

沈墨把草纸折起来揣进怀里。看来得先把这个家底摸清楚了。

沈家的宅子不算大,三进的院落,青瓦白墙,檐角有些剥落,但前庭两棵老桂花树倒是枝繁叶茂,时值初秋,树冠绿得发黑。沈墨跟在青禾身后穿过抄手游廊,一路上碰见几个仆妇丫鬟,看见他都略一欠身,嘴里唤着「九少爷」,眼神却不冷不热。他心下了然,一个外室生的庶孙,又没亲娘撑腰,在这深宅大院里无非是透明人。

老太太在正厅里喝茶。这是个年过七旬的老妇人,身板挺直,一头银发拢得一丝不乱,眼神扫过来的时候,沈墨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把薄刃贴着脸皮划过去。

「醒了?」老太太放下茶盏,「过来让我瞧瞧。」

沈墨走过去,规矩地垂手站着。老太太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掰过他的脸看了看眼底,嗯了一声:「命硬。池子里那水可毒,你祖父当年有个帮工跌进去,三天就烂了喉咙。你倒好,睡一觉就精神了。」

沈墨心里一凛——石灰水碱性极强,呛进喉咙黏膜损伤是常事。原主能撑过来,一半是年轻底子好,一半大概是冥冥中给他这个穿越者腾地方。

「祖母,」沈墨开口,嗓音压得低而稳,「孙儿想求您一件事。」

老太太擡眼:「你说。」

「孙儿想去纸坊,跟着董师傅从头学起。」

老太太端茶的手顿了一瞬。屋里几个丫鬟也悄悄交换了眼色。

「你从前不是最怕进纸坊?嫌石灰熏眼睛、嫌竹料扎手,你爹让你去帮忙,你躲在后院磨了半天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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