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根基渐稳，人心如砥
新沤池开工的第三天就出了状况。
问题不在石料，也不在图纸——出在工人身上。沈墨从隔壁村招来的六个石工里，有一个姓钱的汉子手脚不太干净。董师傅盯了两天，发现这人砌鹅卵石的时候总把大块的好石头偷偷码到自己工具筐底下，趁中午歇工的时候往山脚的灌木丛里藏。第三天被当场抓住了，那钱姓汉子跪在溪边磕头求饶，说「家里娃病了要钱抓药「。
沈墨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肩膀，沉默了一会儿。「你偷了多少块？「
「十……十二块。「
「一块石料运到这边，加上运费是五文。十二块六十文。你干了三天，工钱是九十文。刨掉六十，还剩三十。这三十我照发你，但明天你不用来了。「
钱姓汉子擡起头来，眼眶通红：「东家，我……我不能没活啊，家里娃……「
沈墨打断他：「你偷东西不对，但你家里娃病了这事——你早说，我可以先预支你半个月工钱。你为什么要偷？「
汉子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沈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明天早上来坊里领三十文，然后走。你家里娃的病抓药的钱如果还不够，你来找我，我借你，不打条子。「他说完没有再看那人，转身回了工棚。董师傅跟在他后面，什么也没说，但沈墨走到工棚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咚「——是钱姓汉子额头磕在泥地上的声音。
这件事之后，余下五个石工的干活劲头明显比之前足了许多。有人私下说「东家心善「，但沈墨听见了没接话。他做这些事的逻辑很简单：在厂里做技改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工人藏着掖着不敢说真话。只要把「说实话不吃亏「这个规则立住了，后面的活就好干了。
五月十二，第一批石料运到了曹家庵。顾芩安排的那批鹅卵石果然好——大小均匀，颜色青灰泛白，棱角被河水打磨得圆润光滑。沈墨让人在溪边搭了卸料的木架，石工们两人一组擡石料、砌池壁，进度比预计的快了两成。董师傅天天蹲在池边盯着，手上拿着一根小木棍，每砌一层就敲一敲石缝，听声音判断砌得实不实。
两个池子的底基和一层石壁砌好的那天，沈墨站在池边往下看。六尺深的池子刚砌到一半，鹅卵石的青灰色在正午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点，像是一面还没灌水的大碗。他站了一会儿，想像着明年这个时候池子里灌满了石灰水，青丝慈的竹片在里面慢慢烂熟、变成细腻的纸浆——那种感觉让他心里很稳当。
五月十五，方存义来了一趟曹家庵。他来不是为了纸的事，是拿来了一幅画——《夹江问竹图》的摹本。方存义把这幅画翻印了一批，印在沈墨的改良桂笺上，画面用墨线勾描，没有上色。他拿着样画给沈墨看：「你上次提的那个'夹江竹山年画系列'，我琢磨了一下，先出一套墨线版试试水。如果卖得好，再上颜色版本。但上颜色的颜料——我想从锦色堂那边进。「
沈墨接过那幅摹本看了看。方存义的刻工极精，墨线粗细变化跟原画几乎一模一样，印在改良桂笺上墨色均匀，线条干净利落，比上次那幅「桂子天香「又进步了一个档次。「方掌柜，你这一手刻工，今年比去年又精了。「
方存义嘿嘿笑：「那是你这纸好了。同样的刻版，印在别家纸上就不是这个味儿。「他把摹本卷好收回去，「颜料的事你帮我跟顾小姐通个气，如果锦色堂肯供，我就正式开印。分成按老规矩——四六。「
沈墨点了头。送走方存义之后他正蹲在工棚门口给石工们煮绿豆汤，青禾从院门那边跑过来，手里又捏着一封信。沈墨接过信来一看，不是顾芩的笔迹，是方存义半路上托人捎来的——方掌柜刚走出没多远又补了一封。
他拆开看，信很短，但每个字都让沈墨心里一紧：「永顺纸行的吴永顺回县城了。有人在南街看见他。你那边的防，要做。方。「
永顺纸行——去年害彩云斋被封店、然后全家跑路的那个吴永顺，回来了。沈墨把信折好放进口袋，站在工棚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桂树的浓荫。初夏的风热烘烘地吹着，桂树叶子一层一层地翻过去又翻回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底下动了动，只泛起一圈极浅的纹路。
他进了晒纸房，在案板前面坐下来。吴永顺回来意味着什么？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躲过了风头，觉得事情过去了，悄悄回来重新过日子；二是有人把他弄回来的——赵掌柜需要一张用过就扔的牌来再搅一次浑水。如果是第二种，那永顺纸行去年那个「诬告彩云斋「的手段，今年就可能换个靶子来打。
沈墨从樟木箱里取出那份放在县衙的留样回执和工序溯源档的副本，又检查了一遍防伪印的铜模。东西都在，县衙的备案也在，如果吴永顺再以「桂笺质量有问题「的名义闹事，留样对质能把他按死。但吴永顺如果换一个角度呢？不告纸的质量，告别的——比如告沈墨「勾结画坊垄断本地纸市「之类的大帽子？这帽子扣下来，查起来麻烦，查清了也伤元气。
沈墨把东西收好，从案板上裁了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信给何老先生。信的内容很简单：永顺纸行吴永顺回县城了，晚辈这边做了一些防备，但还请您老帮忙留意一下县衙那边的动静。信写完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若吴某人有异动，烦请先生速告。「
信送出去之后，沈墨没有坐等。他叫上青禾一起去了县城，在南街绕了一圈。永顺纸行那家铺子还关着门，门板上的封条已经被人撕了，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柜台。沈墨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进去，转身去了县衙。
李主簿见他又来了，有些意外。沈墨把吴永顺回来的消息说了，李主簿扶了扶铜腿眼镜，沉吟了一下：「此人去年涉讼之后逃匿，县衙尚未销案。他如今回来，照例应到衙销案才对。本官至今未见他来。「沈墨听到这里心里有数了——吴永顺没有去县衙销案，说明他还不想「重新做人「。一个人不销案却回县城，要么是蠢，要么是在替人办什么事。
从县衙出来的时候，沈墨路过南街十字路口。那家锦云纸庄新坊的铺面已经关门了——仿宣纸的生意撑了一个多月就做不下去了，门板上贴了一张「铺面转让「的红纸。沈墨在铺子门口站了一息，风吹过来把那张红纸的一角掀起来又放下，纸面上的字墨迹还新着。
他没有多看，转身回了曹家庵。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新沤池的池壁越砌越高，石工们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到五月二十的时候两个池子已经砌到了四尺半深。董师傅每天收工后都要拿水平尺量一遍池壁的垂直度，沈墨在旁边看着，觉得老头今年干活比去年还利索——大概是人有了盼头之后精气神不一样了。
五月二十三，顾芩的信又到了。信里说锦色堂已经跟方存义谈好了颜料供货的事，还附了一页方子——石青和藤黄的新调法，说是她父亲在试一种「淡彩「系列，颜色比传统颜料薄三分，适合用来印年画。信的末尾她提了一句：「听说吴永顺回来了，你小心。「
沈墨拿着信在案板前面站了一会儿。他知道顾芩在成都府也盯着这件事，她爹的眼线比她多，能打听的范围也比她广。她没有在信里说太多——大概是不想让沈墨觉得她在替他操心。但沈墨看着那行「你小心「三个字，笔画比前面的字重了一点点，尾笔压得实，像是写的时候多用了半分的力。
五月二十五，何老先生那边的回信到了。信上说县衙没有任何关于吴永顺的动静，这人回县城之后一直住在城南一个旧亲戚家里，深居简出，没有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但你要提防的不是他明面上做什么，是他被人当枪使。赵某人在成都府败了一局，不会甘心。「
沈墨把信收好，从晒纸房走出来透气。五月末的天已经开始热了，桂树的荫凉浓得像一匹厚实的青布铺在院子里，风穿过去都带了一股绿汪汪的凉意。他站在树底下想了一会儿，心里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几种情况都推演了一遍：如果吴永顺去县衙告状，李主簿那边有留样比对；如果他不告状而是暗中搞手脚，县衙门口的差役班长沈墨已经托方存义打点过了，一有动静能提前知道；如果赵掌柜走更阴的路子——比如在沈墨的货路上动手脚——那就要靠青禾和方存义两边盯着。
他把能想的都想了，剩下一些预想不到的只能到时候再应对。
当天傍晚收工的时候，钱姓汉子来了院门口。他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陶罐，脸上的神色局促不安。沈墨走过去问怎么了，汉子把陶罐递过来：「东家……我家娃病好了。这罐腌萝卜是我婆娘做的，您留着下饭。那三十文工钱……我下个月凑齐了还您。「
沈墨接过那只陶罐。罐子不大，外面裹着一层旧布，还带着灶台的余温。他看着那汉子黝黑的脸和干裂的嘴唇，把罐子抱稳了：「工钱不用还了。你娃的病好了就行。「他想了一下又说，「你如果还想回来干活，那两个池子还要砌半层。工钱照旧，规矩你懂的。「
汉子愣了好一会儿。五月底的暮色从桂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那张粗糙的脸在夕照里忽然变了形——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是蹲下去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把脸埋了进去。沈墨没有过去扶他，就站在门槛里面抱着那只陶罐等着。过了好一阵汉子站起来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说了一句「东家我明天来「，转身大步走了。
沈墨抱着陶罐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暮色里。晚风从后山吹过来，夹着石灰水和新翻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种极淡的、腌萝卜的咸香从陶罐盖子的缝隙里渗出来。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罐子，把它端进厨房交给了刘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