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破局求变,古法新芽
老太太的屋子在正院东厢,天擦黑的时候就点了灯。一盏青釉油灯搁在方桌上,火苗被窗缝里透进来的晚风吹得东倒西歪,把满屋的檀香味搅得一漾一漾的。沈墨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榻上翻一本旧帐册,老花镜架在鼻尖上,从镜片上方看了他一眼。
「手伸过来。」
沈墨把手伸过去。老太太握住他的手腕翻了翻,看见虎口那道血口子和掌心的水泡,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她松开手,把桌上的信纸推过来:「看过了?」
「看过了。」
「说说看。」
沈墨在桌旁的圆凳上坐下来。他知道老太太不是要听那些「一定想办法」之类的套话,她要听实在的。
「祖母,盛记不用咱家的草纸,是因为蜀锦纸更好——纸面光洁,吸墨匀,画出来的年画颜色鲜亮,能卖出高价。但蜀锦纸是从成都府运来的,路途远,价贵,本地作坊买不起多少。盛记八成是接了批大订单,要用好纸充门面。」
老太太撚着手里的佛珠,没吭声,示意他继续说。
「咱家的草纸,便宜是便宜,但毛病多。厚薄不匀、掉渣、吸墨太快——画工在纸上勾线,墨还没干就洇成一团,一幅画废半幅。所以本地作坊用咱们的纸,只拿来画最廉价的门神灶王,三文钱一张,贴完就撕。但凡想卖好价钱的年画,人家都用蜀锦纸。」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你倒是打听得清楚。」
「孙儿小时候在曹家庵住过一阵子。」沈墨说。他这不算撒谎——曹家庵附近确实有个年画作坊,他模糊记得那些木板印刷的彩色门神挂在墙上晾干的样子。「那边年画作坊用什么纸,孙儿见过一些。」
老太太放下佛珠。她看着沈墨,目光里有一种掂量的意味:「你说了半天毛病,那你知不知道,沈家为什么不做更好的纸?」
沈墨沉默了一下:「……因为做不出来。」
「对。做不出来。」老太太的语气平得很,「你祖父年轻时试过。他跑了一趟夹江,偷学了人家那边的捞纸手艺,回来改了三次沤池,花了两年的功夫——造出来的纸还是比蜀锦纸差一截。后来三房当家,嫌造纸费力不讨好,干脆就不折腾了。能卖多少卖多少,卖不掉就少做几池。反正草纸不愁没人要,穷人家总得买纸。」
她说这些的时候不带什么情绪,好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沈墨心里却沉了一下——沈家不是不想改,是改过,败了,然后认命了。
「祖母,」他开口,「如果孙儿说,咱家能做出来比蜀锦纸更好的纸呢?」
老太太撚佛珠的手终于停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桂花开得正好,香气从窗纱的孔隙里钻进来,浓得像化不开的蜜。老太太盯着沈墨看了很久,沈墨也就那样坐着,目光平视,不闪不避。
「你掉了一回池子,」老太太慢慢说,「就学会造纸了?」
「孙儿不知道是不是学会。」沈墨斟酌着措辞,「孙儿脑子里有很多……碎片。像是以前在哪里见过,又像是在池子里呛水的时候忽然冒出来的。孙儿说不清来路,但孙儿知道那些法子能成。」
老太太没再追问。她活到这个年纪,见过的事太多了,人在鬼门关前走一遭之后性情大变的例子,她不是没听说过。况且——她看着沈墨那双手上的血口子,这孩子今儿劈了一整天的竹子,不是装样子。
「你要做什么,放手去做。」老太太把帐册合上,「纸坊那边,董师傅听你的。但有一条——」
她竖起一根手指:「别动沈家的老本。沤池可以改,帘子可以换,但沈家现在卖的草纸那几条销路不许断。你爹在的时候,沈家就靠这点进项过活。你要是把老本赔了,沈家连给你买药的钱都拿不出。」
沈墨站起来,躬身一礼:「孙儿记住了。」
从老太太屋里出来,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九月初的月亮还没圆,弯弯一钩挂在天井上头,清冷冷的银光洒在青砖地上。沈墨站在桂花树下,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老太太松了口,这就是最大的进展。
接下来几天,沈墨几乎住在了纸坊里。他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劈竹子,劈完竹子筛竹屑,筛完竹屑跟董师傅一起搭那座筛浆架——木框是现成的,董师傅拆了半间废料棚的檩条拼出来;纱网是青禾从县城蚕丝铺子里买回来的,好一点的蚕丝布贵得吓人,沈墨斟酌了又斟酌,买了三块中等厚度的,裁成合适的尺寸绷在木框上。第一版筛浆架搭好的那天下午,沈墨从沤池里捞了一筐泡了三个月的竹料,亲手在石臼里捣了半个时辰,捣成一盆粗细不均的原浆。他端着浆盆走到筛浆架前,小心翼翼地淋了一层上去。
蚕丝网兜住了大块的粗纤维,细浆稀溜溜地漏进下面的木盆里。沈墨用指头蘸了一点漏下来的细浆撚了撚——滑、细、均匀。
董师傅站在旁边,一眼不眨地看着。等沈墨把那盆细浆倒进捞纸槽、用新编的密眼竹帘捞出一张纸的时候,董师傅伸手摸了摸那张湿纸的厚度。
均匀。前所未有的均匀。
「九少爷……」董师傅的声音有点抖,「您这法子……老奴得给祖师爷上炷香。」
沈墨笑笑没说话。这只是第一步。筛浆能解决均匀度的问题,但纸张的吸墨性和柔韧性,还要靠沤料时石灰浓度和捣浆时纤维打散程度来控制。他脑子里还有好几步改良方案没实施,但步子不能迈太大——先让纸坊的工人们习惯「多一道工序」这件事。
日子一天天过。沈墨每天早上劈料,上午筛浆,下午跟董师傅研究石灰水的配比——他把现代实验室里的「浓度梯度实验」简化成了最原始的办法:六个小陶缸,分别装入不同比例的石灰水和等量竹料,封好口标记日期,每天记录竹料软化的进度。七天之后开缸检查,哪个缸里的竹子烂得最透、纤维最完整,下次沤大池就用那个比例。
工人们一开始还嘀咕,说九少爷整天捣鼓那些小缸缸,跟小孩过家家似的。但到第七天开缸的时候,六个陶缸摆成一排,沈墨一个一个捞出来给他们看——有的竹子黑烂发臭,纤维断成粉末;有的还没泡透,竹片掰开里面还是青白色的硬芯;只有第三个缸,石灰水颜色最正,竹子泡得酥而不烂,纤维扯开来丝丝缕缕的,长度匀称。董师傅拿那缸竹料捣了浆捞了一张纸,晾干之后对着太阳一看——光通过来,纸面匀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