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宽幅初成，来路有痕
七月初三，宽幅桂笺第一批正式出货。
一共三十刀，全部送到锦城画院。沈墨亲自督着装车，每刀纸用油纸裹了三层，外面再套一层竹篾编的保护套——董师傅连夜赶出来的，编法跟青竹匣的锁边一脉相承，但更粗犷一些，专为运输防震用。骡车出发的时候沈墨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车斗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竹篾套在日光下泛着青白的光，随着车板的颠簸微微起伏着。
青禾跟车去了成都府。傍晚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封谢老亲笔写的收条，末尾附了一句：「纸已验，品质稳定如样。第二批可提前至七月二十发货。「
沈墨把收条折好放起来，拿了根炭条在工棚墙上的计划板上把发货日期划掉，重新写了新的。计划板上如今已经画满了各种标记——沤池下料的日期、凤毛专池的进度、宽幅纸的排产档期，还有一行注在角落的「铺面选址·城西「，后面打了个问号。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一会儿，决定三天内去一趟成都府把铺面的事谈下来。
第二天方存义来了。他是来送第一批《夹江问竹图》上色版样画的。彩云斋的木版年画这次用了锦色堂调好的淡彩颜料——石青打底，藤黄点缀竹叶的嫩尖，远山用了一层极薄的黛色。画样在改良桂笺上印出来之后，整幅画的色调温润柔和，墨线在淡彩下面清晰地透出来，竹林的层次感比墨线版丰富了许多。
方存义把样画铺在桂树底下的竹桌上，沈墨弯腰看了好一会儿。「这张画可以单独裱起来挂着了。比我上次看到的墨线版好了一整个层次。「
方存义得意地抚了抚下巴上的短须：「那是颜料好。顾小姐调的淡彩方子，稀薄均匀，印上去之后干得比传统颜料快了一炷香。我那边刻版的师傅说，这颜料印出来的东西看着'活'。「
沈墨把样画翻过来看背面，纸面平整如初，没有因为印色而卷曲。他擡起头来正要说点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沈墨转头看去，一匹快马停在门口，马上跳下来一个穿灰短衣的少年，看装束像是哪家铺子的送信伙计。
「沈少爷！成都府来的加急信！「少年把信递过来就转身跑了，马蹄声又嗒嗒地远去了。
沈墨拆开信封。信是顾芩写的，但笔迹比平时潦草，像是赶着写下的：「锦云纸庄赵某今日由重庆返回成都府，同行者三人，身份不明。傍晚在城南客栈落脚。尚未见他跟任何商号接触，但你那边近期出货要留意沿途。「
沈墨捏着信纸站了一会儿。方存义凑过来瞥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赵掌柜回成都了？他这一趟出去快两个月了吧？「
「两个月零几天。「沈墨把信折好收起来，「他出去的时候是去重庆府找出路，回来的时候带了同行三个人——不太像是空手而归。「
方存义想了一下：「要不要我去打听一下他那边带的什么人？「
「不用。「沈墨说，「你帮我去告诉何老先生一声就行。让他老人家帮忙留意一下成都那边的动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近期的货我自己跟。青禾和钱师傅那边也打好招呼，路上多了生面孔要绕道。「
方存义点头应了，把样画卷好收起来走了。沈墨站在桂树底下，日头从枝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肩上，他看着方存义出了院门往县城方向去，后山的水轮声隔着一道院子传过来，嘭嘭的节奏跟往常一样稳。
赵掌柜回来了。带着三个人。沈墨在心里把这两个月的事过了一遍：赵掌柜的仿宣纸在成都府败了，南街铺面关了，吴永顺的线也断了。他在成都府没有落脚点，所以去了重庆找出路。现在他回来了，带回三个人——可能是合作伙伴，可能是帮手，也可能是新的棋路。
但沈墨没有过度焦虑。桂笺坊的根基比去年这时候已经稳了十倍不止：县衙有留样备案，画院有长期订单，锦色堂有契约绑着，方存义和何老先生都是盟友。即便赵掌柜要从什么新角度入手，也得先过得了他设下的这几道坎。
当天晚上沈墨坐在油灯底下铺开了成都府城西那间空铺面的草图。他之前去看过两回，门脸的宽深、后院的大小、泥地的朝向都记在了脑子里。今天他画得更细了——后院那两棵树的位置定好了，一棵靠东墙，一棵靠西墙，中间留出一张石桌的空地。铺面里头的柜台和货架也做了大致的布局，三面墙贴纸样，中间摆一张长案供客人试笔。进门右手边放一只青竹匣的样品柜，左手边挂一幅装裱好的年画。
画完了草稿，他在旁边写了两行字：「铺租每月二两半，牙行那边可压到二两。签约前要先看地契原件。金桂和丹桂的苗赵竹农那边已留了，秋前移栽。「
合上图纸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沈墨吹了灯走到院子里透风，七月初的夜闷热而潮湿，草丛里的蛐蛐叫得比上月更起劲了。桂树在黑暗中立着，夜风把桂花的甜香送过来，比白天沉静许多，像是香气也在夜里收了锋芒，只留着底子。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摸到一根低垂的枝条，指尖碰到了一簇半开的花。花瓣比月初那茬小了，但更多、更密，像是桂树正在把所有的力气都调出来，准备一场盛大的秋天。沈墨收回手在鼻尖闻了一下，指尖留着一点微甜的凉意。
第三天沈墨去了成都府。他先去城西那间空铺面跟牙行谈价，磨了两刻钟把租金从二两半压到了二两一钱，签了半年的租契。拿到租契的时候他站在空荡荡的铺面里环顾了一圈——三面墙白灰剥落，地面是夯土的，后院泥地上长了一人高的野草，墙角有一株瘦弱的石榴树歪歪扭扭地站着。他踩了踩那棵石榴树旁边的土，土质松软，蓄水好，种桂花应该能活。
从铺面出来他去了锦色堂。顾芩不在前头铺子里，伙计说在后面工坊跟一批新到的藤黄料较劲。沈墨掀了帘子进去，看见顾芩正蹲在案板前面拆一只木箱里的藤黄块，手上戴着一副粗布手套，头发用簪子别得紧紧的，鼻尖上蹭了一点黄色的粉末。
「铺面签下来了。「沈墨倚着门框说。
顾芩拆箱子的手顿了一下，擡起头来看他：「签了？城西那间？「
「城西那间。租金二两一钱，签了半年。后院泥地我看了，土质不错，能种树。铺面里头要翻新一下，刷墙、做地板、装货架。工期大概一个月，秋天之前能开张。「
顾芩把手套摘了站起来走到水槽边洗手。她洗得仔细，指缝里的藤黄粉被水冲走了，留下浅淡的一层印记。洗完她擦着手转过身来：「那两棵桂树的苗，赵竹农那边说了什么时候能送？「
「秋前。他留了金桂和丹桂各一株，三年生的苗，移栽了明年就能开花。「
顾芩擦了手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沈墨也在她对面坐下。工坊里堆着新到的藤黄原料，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植物树脂特有的清苦气味，跟外面的暑热隔了一层。顾芩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赵掌柜的人昨晚住在城南客栈，今天早上退了房。三个人分头走的，一个往北，两个往东，不知道去了哪里。「
「往东是去绵竹的方向。「沈墨说。
「我知道。所以今天才急着让人给你送信。「顾芩看着他，「你那边最近的出货是什么时候？「
「七月二十，画院的第二批宽幅纸。还有一批精工序桂笺月底送到叙州。「
顾芩点了点头：「你在路上加派人手。特别是七月二十那一批——画院的东西不能出岔子。「
沈墨应了。两个人之间隔着半间工坊的距离，日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中间的地面上，把空气里悬浮的藤黄粉尘照成一颗一颗发亮的微点。沈墨看着那些在光柱里缓缓旋转的粉末颗粒，忽然觉得赵掌柜这个人虽然一直在暗处活动，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沈墨的防线磨得更扎实一些。吴永顺那件事之后，沈墨对「有人从内部动手脚「的防备已经做到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