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秋市渐暖，云外有声
成都府的秋天来得比绵竹晚一些。八月中了，街面上的槐树还绿着，只有早晚的凉意告诉人节气变了。城西桂笺坊的铺面开了整整十天，每天的门板卸下来之后，客人来来往往的，不多但也没有断过。有些是慕名来的，手里捏着谢老的名帖；有些是路过被门面那幅《夹江问竹图》吸引进来的，站住看了半天，顺手买了一刀纸走。
沈墨这十天吃住都在铺面后院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小屋里。木板床、粗布被、一张矮桌、一盏灯，简陋但够用。每天天亮开门掌灯收铺，日子简单而有规律。青禾隔一天从曹家庵运一趟新纸过来，路上走三个时辰，到了铺子里歇一宿，第二天一早又赶回去。沈墨见他累，说让钱姓汉子或者吴永顺来跑运输，青禾不同意，梗着脖子说「俺认得路，换了人我不放心「。
铺面的生意稳住了之后，沈墨开始留意客人们的只言词组。有不少客人进门的时候会随口提起一句：「沈老板，你听说没有，重庆府那边新开了一家纸坊，叫什么'蜀云斋'，纸做得不错，价钱跟你精工序差不多——有人拿来跟你的纸比过，说有七分像。「
沈墨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不露声色，点头说一声「听说了「，然后继续给客人包纸。但他心里把「蜀云斋「三个字记住了。赵掌柜的新纸坊取名蜀云斋，大概是取自蜀地云山的意思，听着雅致，走得也是高档手工纸的路子。名字跟桂笺坊不撞，定位跟桂笺坊有交叉——这个对手是认真在做的，不是随便玩票。
八月十五，中秋节。沈墨没有回曹家庵，在成都铺子里过的。他让青禾带了一盒董师傅新做的月饼回曹家庵给老太太和祖父，自己留了两块在铺子里，对着后院那两棵小树苗啃完了。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搬了矮凳坐在两棵树中间，月色清冷地照在新翻的泥土上，两棵小桂树的叶子被月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像是凭空长出了一层霜。
他坐了一会儿，听见后门那边有轻轻的敲门声。沈墨走过去开了门，顾芩站在巷子的月色里，手里拎着一只小食盒，穿了一件家常的姜黄色短袄，袖子卷到小臂，发髻松松地挽着，一看就是刚从家里过来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该在家吃团圆饭？「沈墨侧身让她进来。
「吃完了。我爹说今晚铺子不用点灯，让我过来给你送块月饼。「顾芩走进后院，目光在那两棵小树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两块切好的月饼，莲蓉馅的，饼皮金黄酥润，在月光底下泛着油亮的光。
沈墨在石桌旁边坐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莲蓉绵密甜润，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留下一丝桂花的余香——月饼里掺了桂花酱。「你做的？「
「锦色堂厨房的刘妈做的。我添了一勺桂花酱。「顾芩也在石桌对面坐下来，擡头看了看那两棵小树苗，「它们活了。「
「活了。我每天早上去后院第一件事就是看它们的叶子。叶子支棱着就是好的，蔫了就是不行的。到现在没蔫过，根应该扎下去了。「
两个人坐在石桌两边吃月饼。月亮在头顶照得明晃晃的，把两人的影子在泥地上投成两块安静的黑影。院墙外面远远地传来别家院子里赏月的说笑声，时断时续的，隔着墙听不太真切，只剩一阵模糊的暖意飘过来。
「蜀云斋的事你听说了吧？「顾芩吃完月饼擦了擦手。
「听说了。客人进来就提。「
「我爹让重庆那边的老客户买了几刀样品送过来。我试过了，纸做得不错，但跟你凤毛纸的差距在纤维活性上——他们的竹子沤制时间不够长，纸面看着光滑，但墨渗进去的速度不如凤毛均匀。也就是说，第一笔好看，多画几层就有点发涩。「
沈墨听到这里心里有了数。蜀云斋的纸做到七分像桂笺是真的，但那三分差距恰恰在最关键的地方——多层次的笔墨表现力。画师作画不是只画一笔就停的，一幅好画要层层渲染、反复叠加，纸在每次落笔的时候都得接得住、吃得住。
「那他们的精工序级跟我的精工序比呢？「沈墨问。
「比精工序略差半档。他们的原料好但工序不够精细，筛浆的网目比你的粗。我拿两边的纸放在光底下看了切面，你的纤维排列更密更匀。「
沈墨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月饼咽下去：「那你觉得我该做什么——降凤毛纸的价，还是升精工序的品质？「
「都不用。「顾芩说得很干脆，「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纸做得好不好不是一两个月能看出来的，一年后、两年后，谁的纸不发脆、不褪色、不变形，那时候才见真章。赵掌柜的蜀云斋现在卖得好，是因为第一批纸还没到老化的时间。等过了一年再说。「
沈墨坐在月光底下，看着顾芩说这话时认真的侧脸。她的侧影在月色里被勾了一圈柔和的银边，下巴微微擡着，语气里有那种罕见的、笃定的平静。他没有接话，但心里已经把「一年后见真章「这句话记了下来。这就是桂笺坊最大的底气——等得起。
中秋过后，铺面的生意又稳步走了一程。到了八月下旬，沈墨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有些客人进店来不买纸，只站着看墙上那幅《夹江问竹图》，看了半天问一句「这画能卖吗「，然后沈墨就多了一条卖画的业务。方存义知道了之后特意又送了几幅年画来摆在铺子里代卖，三成佣金，卖的画纸底子全是桂笺。方掌柜在信里说：「你铺子开了之后，彩云斋的桂笺订单翻了一番。你那铺面不是抢我生意，是给我开了扇新窗户。「
八月二十六那天，沈墨正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颜料小罐——锦色堂那边又送了一批桂黄来，按新方子调的，颜色比上一批沉一分。门口进来一个人，穿着合体的酱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年纪三十出头，文士打扮，进了门目光就直接落在了货架最上层的那几刀凤毛纸上。
「沈老板？「那人拱了拱手，「在下姓江，成都府江氏书坊的。听说你这里有凤毛纸，想看看成色。「
沈墨把凤毛纸取下来铺在柜台上。那人低头摸纸的方式跟普通客人不同——他不是撚，是先用指甲极轻地在纸面划一道听声音，然后整张纸举起来对着光看透光性，最后折了一个小角揉了一下再展开看折痕的恢复程度。这一套流程走完，沈墨心里已经知道了：这是个真正的行家。
「沈老板，「江姓文士放下纸，「你这凤毛纸——一年能供多少刀？「
「今年不到一百刀。明年扩了专池之后可到两百刀。「
江姓文士沉吟了一下：「我江氏书坊专做高端书画册的印制，一年用纸量不大但要求极高。如果我们合作，我每年要五十刀凤毛纸，做限量册页用。你能不能保证连续三年每年五十刀给我？「
沈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五十刀凤毛纸占明年总产能的四分之一，剩下的一百五十刀还能供画院和散客。这个量能接。他点头：「能。三年，每年五十刀，凤毛纸专供。价格按年订，不浮动。「
两人当场签了一份简式契约。江氏书坊的人走之后，沈墨坐在柜台后面把那纸契书看了两遍，然后收进了柜台底下的铁匣子里。铁匣子是他特意去铁匠铺打来锁合同用的，里面如今已经躺了三份契书：锦城画院的年供契、锦色堂的套装分成契、江氏书坊的凤毛专供契。三份契书叠在一起有薄薄的厚度，每一份都是一条根须，把桂笺坊绑在了更宽阔的土壤里。
当天傍晚收了铺子，沈墨蹲在后院看那两棵小桂树的叶子。八月末的傍晚有了明显的秋凉，小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微微抖着，但颜色还是翠生生的，没有一丝泛黄的迹象。他伸手摸了摸树根周围的土，土面干了一层，底下还是润的。他拎了水桶给两棵树各浇了一遍水，水渗进泥土的时候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树苗在底下喝了水打了个嗝。
浇完水他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发现东边那棵金桂的顶端冒出了几枚极小的新芽。嫩黄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缀在最顶端的那根细枝尖上，像是春天还没到就急不可耐地探头了。沈墨凑近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退后一步看着两棵树在暮色里的轮廓。它们的影子瘦瘦的，斜斜地印在白墙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远处的街巷里传来收摊的吆喝声和锅铲碰铁的声响，炊烟的味道从某户人家的厨房飘过来，混在渐渐转凉的空气里。沈墨把水桶放回墙角，锁了后院的门回到前铺。他把门板一扇一扇合上的时候手在最后一块门板的边沿停了一下——指腹摸到木板上昨夜露水浸出来的一道湿痕，凉凉的，慢慢渗进指肚里。
他锁好门走回后院那间小屋。油灯亮起来之后他在矮桌前坐下，铺了一张桂笺在桌面上，提笔开始写信。收信人是董师傅，内容是：凤毛纸明年的订单增加了一份，江氏书坊年供五十刀，跟画院不冲突，专池的产能足够覆盖。另外铺面的生意稳了，青禾不用隔天跑运输了，改成三天跑一趟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