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纸上年华5/47 章 · 2436 字

第5章 第五章 手艺生根,文脉延绵

第五章手艺生根,文脉延绵

十月初的那场风波之后,沈怀瑾一连半个月没露面。老太太那边倒是派人来问了一次,沈墨让青禾回话说「一切安好」,老太太便再没追问。沈家上下都心照不宣——三房和九房这一支的矛盾已经摆到了明面上,谁先低头谁就输了。

沈墨没工夫低头。他在忙着赶工。

方存义那边果然出了变故——沈怀瑾走之前跟彩云斋通过气,说「沈家的纸以后不外供了」。方存义当天晚上就打发学徒来问沈墨,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你三伯的话,算不算数?沈墨回了一封信,只写了八个字:「纸照做,价照旧,货照送。」方存义再没问过第二句。

但沈墨心里清楚,光靠彩云斋一家撑不住沈家纸坊的改良线。他必须开发新客户。

十一月过半的时候,沈墨让青禾赶着驴车,拉上二十刀改良纸,在绵竹县城南街的几家年画铺子挨家挨户地跑。一开始碰了不少钉子——有的掌柜连看都不看,听见「曹家庵沈家」四个字就摆手:「草纸我们有的,不用不用。」沈墨也不恼,把纸裁成小样留下来,说「您闲了试试,不花钱」。有的铺子接了,随手往案板底下一塞,大概永远不会有「闲了」的时候。

但有一家铺子收了样纸之后,第二天就打发人来找沈墨。铺子叫「永乐坊」,比彩云斋小一半,门面窄窄的,老板是个姓刘的老画工,六十多岁了,手抖得拿不稳笔,但一双眼睛毒得很。他把沈墨的改良纸对着日光看了又看,又拿指甲划了一道——纸面留下一道浅痕,但没有起毛。

「你这纸,」刘老头说话很慢,「上石青会不会吃不住?」

石青是年画里最贵的一种矿物颜料,粉质重,普通草纸一刷就掉。沈墨当场裁了一张纸,刘老头亲自调了一碟石青,薄薄地刷上去,等干透了用手掌用力拍——石青纹丝不动,稳稳地吃进了纸纤维里。

刘老头把纸放下,看了沈墨一眼:「下个月你能供多少?」

「三十刀。」

「先来二十刀试试。」

就这么磕磕绊绊地,沈墨在一个月里拿下了三家年画铺子的试订单。每家的需求量都不大,十刀二十刀而已,但加起来也快赶上彩云斋的量了。更重要的是——这三家铺子都用的是蜀锦纸,也就是说沈墨的改良纸正在一寸一寸地啃蜀锦纸的地盘。

然而沈墨最想做的,还不是卖纸。

十一月下旬有一天下雨,沈墨没去纸坊,窝在晒纸房里看一本从方存义那里借来的《梓州府志》。县志里有一段话让他停了很久:「绵竹年画,盛于康乾,画工百余户,年产百万幅。其纸多用本地竹纸,色微黄而质韧,年久愈艳。」后面附了一行小字:「近来蜀锦纸入蜀,价昂物美,本地竹纸渐废。」

「本地竹纸渐废」——说的就是沈家这种传统纸坊。蜀锦纸一来,本地纸因品质粗劣被一点点挤出了好年画的市场,只能做最贱价的底纸。沈家五代做纸,做到最后沦落到包点心的地步,不是手艺不行,是整个品类被外来品替代了。

沈墨合上书,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晒纸房漏雨的屋顶上,滴滴答答地响。他靠在墙边想了一会儿,忽然坐直了身子。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沈家的改良纸能做到比蜀锦纸更适合年画——不是「更白」,而是「更吃色、更经年、更有韵味」——那是不是就能把本地纸的名头重新立起来?

他摊开纸,开始写。

这是他从穿越以来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动笔写计划。前面两个月的所有改进都是「试验」,他心里其实没底,摸着石头过河。但此刻他手里已经攒了足够的数据——六个陶缸的配比记录、筛浆架的网目数、沉淀池的静置时间、不同季节竹料含水率的差异、石灰水温度和沤制速度的关系……他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最后归纳成三套「标准工序」。

第一套:快工序,四个月出纸,品质中等,适合大批量供货。

第二套:标准工序,五个半月出纸,品质上等,适合年画用纸。

第三套:精工序,七个月出纸,品质极致,做量少价高的收藏纸。

三套工序共用同一条原料线——劈料、沤制、捣浆——但在筛浆和沉淀环节分开处理。这样一来,沈家纸坊可以根据订单灵活调整产量配比,既不断老本,又能出新货。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窗外雨停了,一缕淡薄的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湿漉漉的青瓦。他把那几页纸小心地折好,压在青石板底下。

十二月的时候,绵竹县城忽然传开了一件事——彩云斋出了一批新画。不是门神灶王那些「大路货」,而是十二幅一套的「梓州风物图」:画的是本地风土人情,有江边渔火、山寺钟声、桂树纸坊,还有一幅画着老画工在灯下描金线的侧影,题跋写着「守艺人」三个字。这批画用的纸全是一色淡黄底子,纸面细滑吃色,朱砂红得沉着,石绿青得温润,跟以前用蜀锦纸印出来的那种冷白底的画比起来,别有一种暖融融的旧气。

卖得极好。腊月初八那天,彩云斋门口排队的人从柳树巷口一直排到南街,连成都府都有客商专门跑来进货。

方存义的那幅「桂子天香」被印了第二批,加印了三百张。沈墨去送纸的时候,方存义把第一张样画塞到他手里:「说好了送你的。」沈墨展开来看,月光下桂花飘落,纸坊的轮廓在淡黄纸底上温柔得像一个梦。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他把画带回纸坊,挂在了董师傅的工位旁边。董师傅那天捞纸的时候老是擡头看画,被沈墨说了好几次「师傅您看纸别走神啊」。董师傅就嘿嘿地笑,手里的竹帘越发稳了。

腊月中旬,老太太忽然差人来叫沈墨。

沈墨进正厅的时候,发现屋子里不止老太太一个人。榻边坐着个干瘦的老头,裹着一件厚厚的羊皮袄,面皮灰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虽然浑浊,却有一种沉沉的重量。沈墨愣了一下才认出来:这是沈元章。原主的祖父,那位瘫痪在床三年没出过屋的老爷子。

「过来。」沈元章的声音哑得像锯木头,但咬字很清楚。沈墨走过去,在榻前跪下来——他是第一次见这个名义上的祖父,那点残存的记忆碎片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

沈元章擡起颤巍巍的手,摸了摸沈墨的头顶。他的手指全是骨节,皮肤薄得像一层纸,但掌心很暖。

「我看了你的纸。」沈元章说,每个字都像从肺叶深处挤出来的,「你改的沤池,我看见——翻了池,竹子烂得匀。」

沈墨不知道老爷子是怎么看到的,大概是董师傅隔三差五去汇报。他心里有点发紧,低声说:「孙儿瞎琢磨的。」

☰目录
纸上年华 第5章 第五章 手艺生根,文脉延绵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