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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水力助阵,工序初成

第六章水力助阵,工序初成

腊月二十三过了,沈墨没歇。年里庄户人家都猫冬,纸坊的活儿却停不下来——年关将至,各年画铺子赶着加印最后一批货,沈家改良纸的订单比上个月又多了十二刀,董师傅的腰已经贴了三帖膏药。

沈墨蹲在后山那条溪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水。

溪水不大,从曹家庵背后的青松岭流下来,常年不断,过冬不冻。水面宽约一丈,水流在河道拐弯处忽然加速,冲刷出一片浅潭。沈墨拿竹竿探了探,水深处到胸口,流速大概在每秒两尺左右——按他记忆里那个水力功率公式粗略一算,驱动的力够带动一座小型石臼。

他需要的不是什么精密机械。原木水轮,轴心用铁箍固定,轮周装二十片木桨叶,水流冲击叶片转动轮轴,轴端用曲柄连杆接到纸坊的捣浆石臼上。这样一来,原本需要两个壮劳力轮班踩半天的捣浆工序,一台水轮就能代劳——人省了,纸浆却捣得更细更匀。

这个想法从他穿越过来的第三天就在脑子里转,但他一直压着没动。一来是工程量太大,二来那会儿根基不稳,搞大动作容易被沈怀瑾拿住把柄。现在不一样了。订单在手里,老爷子发了话,老太太那边也松了口——腊月二十七这天,沈墨把董师傅和两个老帮工叫到溪边,指着那弯水道说了半个时辰。

董师傅听完之后蹲在溪边抽了三袋烟,站起来说了一句:「老奴去砍木头。」

正月初三,纸坊开工。沈墨带着董师傅和四个帮工在后山溪边搭工棚,伐木、锯料、凿榫眼。梓州府多榉木和榆木,水轮需要的是耐水耐腐的硬木,榆木正好合用。沈墨画了一张全尺寸的图,用炭条在青石板上画了擦、擦了画,最终定下来的水轮直径一丈二,叶片二十四片,轮轴用茶碗口粗的榆木心材车制,铁箍是他年前托方存义从县城铁匠铺订的。

方存义知道了沈墨要造水轮的事,隔天就让学徒送来二十两银子,附了一张纸条:「纸坊好了,画就有了。」沈墨看着纸条笑了半天,把钱收下了。

正月里干活最苦。蜀地的冬天虽说不上冰天雪地,但山溪水凉得刺骨,下水的帮工隔半个时辰就得上来烤火,不然腿肚子抽筋。沈墨自己没下水——他也不会泅水——但他在岸上干了同样的时长:搬木料、削桨片、凿榫口,两只手的裂口好了又裂、裂了又好。青禾每天傍晚端着一盆热水和猪油膏守在工棚门口,沈墨一收手就给他抹上厚厚一层,再用布条缠起来。

「九少爷,」青禾一边缠布条一边嘟囔,「您这手再折腾下去,以后连笔都握不了。」

「我现在也不握笔。」沈墨说,「握斧子。」

青禾翻了个白眼。

正月十八,水轮骨架搭起来了。二十四个桨片全部装好,轮轴架在两岸的石墩上。沈墨让人在上游开了一条引水渠,用木板闸门控制水流量。董师傅扶着轮轴,朝沈墨点了点头。沈墨站在溪岸上,双手抓住闸绳,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提。

水涌进渠道,哗地冲上桨片。

榆木水轮缓缓地转动了。先是吱呀一声,像是老骨头伸了个懒腰,然后越来越快——桨片切入水流,激起一片白花花的水雾,轮轴带着曲柄连杆开始规律地上下运动。连杆的另一端连着工棚里的捣浆石臼,随着水轮的旋转,石臼的石杵一上一下地砸进臼窝里,嘭、嘭、嘭,沉重而有节奏。

工棚里几个帮工都停了手里的活,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杵子自己动。董师傅从溪边走进来,摸了摸石杵的连杆接口,又俯身看了看臼窝里竹料被砸碎的程度,直起腰,慢慢摘下头上的斗笠。

他朝着后山方向,朝着那个看不见的祖师爷的牌位方向,躬了一躬。

「九少爷,」董师傅直起身,「这活人干不了的。」

沈墨站在工棚门口,浑身湿透,满手木刺,后脑勺那处旧伤被冷风吹得隐隐作痛。但他看着那台自己蹦跶的捣浆石臼,咧开嘴笑了。

水轮成功之后,沈墨又花了十天时间改良引水渠的坡度和桨片的角度,把转速稳定在每分钟十六到十八圈。这个速度下,石臼捣浆的效率相当于两个半壮劳力的日夜轮班,而且连续运转不停歇——只要溪水不断,捣浆就不停。沈墨在石臼旁加了一个「分料闸」,捣好的粗浆通过闸口自动流入筛浆架上方的储浆槽,工人只需定时更换纱网就行。

一道工序自动化了,连带下一道工序也省了人力。纸坊原来十一个工人,现在九个人就能干完所有的活,还比以前多产三成的纸。

沈墨没裁人。他把空出来的两个人调到了「精工序」在线去做沉淀浆的精细管理,同时开始试制他计划里的第三套工序——七个月沤制、三次筛浆、两次沉淀,目标做一批真正能传世的「凤毛纸」。

这个古怪的名字是董师傅起的。他说沈家祖上传下来一个说法:「好纸十年不坏叫『毛』,五十年不坏叫『凤毛』。」沈墨觉得这名字比什么「极品」「御用」都好听,就定了下来。

正月底,凤毛纸的第一批试纸出来了。

三刀。三刀纸从沤料到成纸,前后经过七个月又十二天——沈墨穿越之前那批竹子就已经在沤池里了,他接手后只是续上了后面几道工序。三刀纸裁出来的时候,整个纸坊的人围成一圈,没人说话。沈墨拿了一张对着日光照:纸色淡如秋月,莹润微黄,纤维细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纹路,指尖摸上去温润似绸,竟隐隐有几分宣纸的气韵。

他拿墨笔画了一道线。墨落上去的瞬间被纸面「接住」了——不快不慢,刚刚好渗入三层纤维深处,边缘清晰得像刀裁过的。他又蘸了朱砂画了一道,石绿画了一道。三种颜色井水不犯河水地站在纸面上,各是各的鲜艳。

董师傅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张,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后颤着手把它捧到正厅去给老太太。老太太正在佛堂念早课,看见董师傅捧着纸跪在门口,放下佛珠,走过来拿起那张纸。

她对着光看了很久。七十多岁的人了,眼神不比从前,但一张纸的好坏,她摸了一辈子。

「留着。」老太太说,「一张留着,一张给你祖父送去,还有一张——」她想了想,「给彩云斋的方掌柜看看。」

三张凤毛纸,一张进了沈元章的枕边,一张挂在了正厅的墙上,第三张二月初三到了方存义手上。

方存义收到纸的那天,沈墨正在纸坊里跟董师傅商量扩建沤池的事,忽然听见前院一阵驴蹄子乱响。还没等他站起来,方存义已经风风火火地从月洞门走了进来,手里攥着那张凤毛纸,脸上的表情像是丢了钱又捡了金子似的。

「沈墨!」方存义连「小兄弟」都不喊了,直呼其名,「这张纸,你还有多少?」

沈墨看着他这副急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掌柜的,这是头一批试纸,拢共三刀。您手里那刀是最后一张。」

方存义深吸一口气。他在长案上把纸展开,又从随身带来的箱子里取出一幅巴掌大的画稿——是一幅极精微的工笔牡丹,花瓣的脉络每一根都用细笔勾了出来。方存义在这张凤毛纸上勾了一笔,又匀了一抹胭脂红上去。胭脂红在纸上化开的时候,他忽然「嘶」了一声,像是被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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