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锦色探底,暗潮初涌
青禾跑了三天县城,带回的消息不多,但足够让沈墨警醒。
锦色堂确实是大字号。成都府南街的总号开了三十多年,老板姓顾,据说当年是个走街串巷卖颜料的行商,因为调得一手上好的胭脂红,被成都府画院的画师们擡举出来,渐渐做大了。如今锦色堂的颜料铺到了渝州、锦州、叙州,甚至湖广那边都有人专程来买。现任少东家就是那天来的顾小姐——单名一个「芩」字,三年前从父亲手里接的店,为人精明,在行里口碑不错。
但沈墨注意到另一个信息:锦色堂去年秋天开始跟锦云纸庄有生意往来——锦云纸庄买锦色堂的颜料包年画用纸,锦色堂买锦云纸庄的纸回去包颜料。两家是上下游的互惠关系。
一个跟锦云纸庄合作的颜料商,突然跑来乡下看沈家的纸。说没蹊跷,沈墨不信。
他反复回忆那天顾小姐的行为举止。她看了纸,量了厚度,试了清水,然后直接下了十刀的订单——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那种做派不像来摸底细的,倒真像是冲着纸本身来的。但如果她背后有锦云纸庄的影子,那就可能是个圈套——先下订单稳住沈墨,等沈家纸坊产能上来了、全压在一两条销路上时,再突然抽单子,让沈家措手不及。
生意场上常见的手段。沈墨在穿越前做技改的时候,听厂里老销售讲过不少这种「釜底抽薪」的案例。
但他不能因为怀疑就把到手的订单推出去。十刀凤毛纸不是小数目,而且顾芩说了「不还价」——那是实打实的诚意。沈墨在纸坊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坐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做了个决定:订单接,但不把宝全押在锦色堂身上。沈家纸坊要走的不是「抱大腿」的路,而是「多腿走路」——彩云斋、永乐坊、锦色堂,三条线同时跑,哪条断了都不致命。
至于顾芩这个人,他暂时按下不提,留意着就行。
日子照旧过。三月底的时候,纸坊又招了两个学徒——都是曹家庵本村的孩子,十五六岁,腿脚利索,沈墨亲自教他们切料和筛浆。两个小家伙头三天被石灰水熏得眼睛通红,但沈墨给每人配了一副纱布面罩——用细蚕丝布叠了四层缝的,透气又隔灰——孩子们就不哭了,反而觉得戴面罩很威风,下了工都不肯摘。
四月初,方存义又来了一趟纸坊,这次不是来要纸的,是来给沈墨看一件东西。
一幅年画。画的是绵竹县城的老南街,街两旁排满了年画铺子,每家门口都挂着花花绿绿的门神灶王,有几个小孩子蹲在路边看画工在木板上刷颜色。构图极满,细节极多,但妙的是这么多杂乱的景致被画师用一种平稳的灰蓝色统合在一起,像一层淡淡的薄雾笼住了整条街,看着热闹却不吵眼睛。
「这幅叫『南街旧事』。」方存义说,「成都府一个画商找我订的,想印一批拿到湖广去卖。但你看——」他指着画面右下角,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下蹲着一个戴斗笠的人影,手里拿着什么细长的东西在比画,「这个人是谁?」
沈墨凑近了看。那人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方存义的笔触极准,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一个弯腰弓背的体态——粗布短褐、斗笠压得很低、手里握着一把斧头模样的东西。
「这个人……」沈墨忽然认出来了,「这是孙儿。」
方存义嘿嘿笑了:「你一个月前蹲在溪边画水轮图纸的样子,我让学徒画下来了。添在这幅画里当个彩蛋。」
沈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穿越过来还不到八个月,居然已经成了本地年画画师笔下的人物。方存义见他发愣,拍了拍他肩膀:「别想了,留着吧。等凤毛纸出来了,这幅『南街旧事』我要用你的凤毛纸印一版,自己留着。」
沈墨把画仔细卷好,收进了晒纸房的那只樟木箱子里。那只箱子里如今装了七件东西:方存义送的「桂子天香」样画、老太太给的那封手写信、老爷子的手书「你比我强」、凤毛纸头批的废样、胭脂红小瓷罐,还有青禾从县城买回来的八文钱那张「连年有余」——最便宜的那幅年画,纸底用的是沈家老草纸,已经发脆了,边角卷起了毛。
沈墨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好,盖上了箱盖。
四月中,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锦色堂那边忽然派人送来一封信,信很短,顾芩的亲笔:「听闻沈少爷以桂花制纸色,甚有意趣。今夏桂花未开,我处有去岁收的干桂瓣二斤,聊赠试色。颜料调制若有心得,可互通消息。」
信尾附了二斤干桂花,黄澄澄的,装在两只细麻布袋里。沈墨拆开袋子闻了闻,花香虽淡了,但品质极好——花瓣完整、没有霉变,是认真晾晒过的,不是随便扫一扫就拿来充数的。
他捏着那封信,站在月洞门下想了一会儿。顾芩这个举动太「贴心」了——贴心到让他觉得,如果这人真是锦云纸庄的暗子,那未免也装得太深了。二斤干桂花不算什么贵重的东西,但人家特意从成都府送来,表达的是「我乐意跟你交往」的态度。一个准备抽单子的合作者,不会费这种闲工夫。
沈墨决定回一封信。他用凤毛纸裁了一张小笺,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桂花试色若成,当回赠锦色堂十张彩笺。」
信送出去之后,沈墨开始琢磨桂花颜料的制法。方存义说过,桂黄是用桂花泡水兑胶调的,但他没细说配方。沈墨翻了翻从县城书铺买来的几本杂书,其中一本《梓州杂录》里倒是有段记载:「桂黄者,以桂花曝干,入清水中浸三日,取其汁,调以明胶,色淡而永。」只有这么一句话,没有比例,没有时间。
沈墨决定自己试。他把二斤干桂花分成十份,每份二两,分别用不同温度的水浸泡不同时长,然后过滤取汁,再加不同比例的明胶调和。每天傍晚收工后,他就在晒纸房的油灯下一罐一罐地比对颜色,用笔在纸上试色,记录色相和持久度。董师傅有时路过,隔着门缝看见沈墨趴在一堆花花绿绿的颜料罐中间,摇着头走开了——在他看来,九少爷这癖好越来越偏了。
但沈墨乐在其中。他上辈子做了一辈子工业纸——铜版纸、胶版纸、特种纸,全是化学漂白加涂布的东西,颜色是CMYK四色印刷的机械拷贝。而这辈子做的纸是活的,连颜色都是从花里泡出来的,每一笔刷上去都不一样。他甚至觉得,这种「不一样」本身就是一件好事。
试到第五天,他找到了最佳配比:干桂花用六成热的温水浸泡两天半,滤出的汁液颜色最醇厚;明胶以每百毫升汁液加一钱半的比例调和,调出来的桂黄色泽温润,刷在凤毛纸上干燥之后呈现出一种极淡的橘金色——像深秋午后通过桂树叶子的阳光。
他把十张彩笺裁出来,每张刷了一遍桂黄,晾干之后叠整齐,又用一张凤毛纸写了封回信:「试色得成,附笺十张。桂花香淡色永,与凤毛纸相得益彰。」
包裹发出去那天,青禾抱着包袱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九少爷,您跟这位顾小姐……书信往来这么勤,三爷那边怕是又要说闲话了。」
沈墨站在门槛上,秋天的第一阵凉风从巷口吹进来,桂树叶子沙沙地响:「让他说。他不找我的麻烦,我还要找他的麻烦呢。」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锦云纸庄那边已经沉寂了快半年,沈怀瑾也像是暂时认了命。但沈墨知道,沈家纸坊的订单越多、名声越大,那条暗处的蛇就越不可能一直冬眠。
五月初五,端午节。纸坊歇了一天,沈墨破例给自己放了半天假。他搬了一把竹椅坐在桂树下,拿了一本从方存义那儿借来的《天工开物》翻看。明人宋应星写的,上面有一章专门讲造纸的工序,沈墨读到「凡抄纸帘,用刮磨绝细竹丝编成」这一段时,忽然拍了一下大腿——竹帘的编法!他一直在琢磨怎么让捞纸的竹帘更细密,但没想过帘子的编法本身也会影响纸张的纹路。《天工开物》里说,竹丝要刮磨到「圆净如针芒」,编的时候纵向的经丝和横向的纬丝必须松紧一致,否则帘面上就会形成一道道细棱,纸面上也就带上了隐形的「帘纹」。
沈墨立刻合上书去找董师傅。董师傅正在后院的棚屋里编新帘子,听见沈墨的话之后愣了愣,然后默默把编了一半的帘子拆了重来。他用新磨的竹丝、新调的松紧度重新编了一面帘子,沈墨当天下午就拿这面新帘子捞了一槽纸。纸晾干之后对着光看——帘纹细密均匀,像一层极浅的丝绸纹理,摸上去微微有凹凸,却不是粗糙,是某种「有触感的平整」。
方存义看到这种带帘纹的纸之后,只说了一句话:「你这个纸坊再这么改下去,绵竹县城以后没人买蜀锦纸了。」
沈墨听了只是笑笑。蜀锦纸也不是坏纸,但他心里清楚,传统手工纸最大的优势不是「更好」,而是「不一样」——每一批、每一张都有细微的差异,这种差异在机器量产的时代是缺陷,在手艺传承的语境里却是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