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交惊影 旧敌重现
一九五六年冬,双阳市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北风刮过城区老巷,打在脸上生疼。街道两旁的国营厂矿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空气中弥漫着煤烟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孙凯裹紧身上的棉袄,从市立医院的大门走出来。他在铁路干了八年装卸工,半个月前搬运器材时被砸伤了腰,今天总算出院。医生嘱咐要静养,不能干重活。孙凯捏着那张浅黄色的出院证明,心里盘算着怎么跟单位说调岗的事。
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天色却暗得像傍晚。孙凯走到公交站牌下,那里已经站了五六个人,都缩着脖子跺着脚。站牌是木制的,红漆斑驳,上面写着线路:从城郊砖瓦厂到市中心广场,途经老桥巷、棉纺厂、科研所。
等了约莫一刻钟,一辆墨绿色的公交车慢吞吞地驶来。车身上刷着为人民服务的白字有些地方已经掉漆。车门哐当一声打开,孙凯跟着人群挤上车。车厢里弥漫着煤烟味和汗味。座位已经坐满,他只好抓住头顶的横杆,站在靠窗的位置。
公交车摇晃着驶离医院站。车厢玻璃上结着一层薄霜,孙凯用袖口擦了擦,通过模糊的窗口看向外面。街道两旁多是灰砖平房,行人不多,都穿着深色棉衣,行色匆匆。
车行二十分钟,过了棉纺厂,乘客下去大半,车厢空了些。孙凯腰伤未愈,站得久了有些吃力,见有个靠窗的座位空出来,便挪过去坐下。窗外景色渐渐变得荒凉,这一带是城郊结合部,路边开始出现菜地、土坯房,还有几处废弃的砖窑。
公交车驶近老桥巷口,速度放慢。这一站通常没人上下,司机也只是习惯性减速。孙凯望向窗外,老桥巷是条狭窄的巷子,两旁是高矮不一的土墙,墙头枯草在风里抖动。巷口有棵老槐树,叶子早已掉光,枝干像瘦骨嶙峋的手伸向天空。
就在公交车即将驶过巷口时,孙凯的目光无意间扫向巷子深处。巷子拐角处,一个男人正转身要走进去。那是个高个子男人,穿着藏青色的棉大衣,领口围着一条深色围巾,头上戴着顶旧毡帽。男人侧脸的轮廓在昏暗中一闪而过。
孙凯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那眉骨,那下颌线,那走路的姿势——他太熟悉了。七年前,一九四九年春天,双阳市解放前夕,军统双阳行动队队长李安修,就是这副模样。
孙凯记得清清楚楚,公审大会那天他站在台下第一排,离那个特务不到十米距离。李安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阴冷得像冬日的深井。公审结束后,李安修被押赴刑场运行枪决,孙凯亲眼看见子弹打穿他的后脑,人像麻袋一样扑倒在地。
可现在,那个本应死了七年的人,竟然出现在老桥巷口。
孙凯猛地站起身,整张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眼睛死死盯住巷子深处。公交车已经驶过巷口,那个高个子男人正拐进巷子,就在他完全转身消失的前一瞬,他忽然停住了脚步,缓缓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公交车肮脏的玻璃,在昏暗的光线中撞在一起。
时间仿佛凝固了。孙凯看见那张脸——比七年前苍老了些,皱纹深了,肤色也更暗沉,但确确实实是李安修。尤其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阴鸷,那么冷。男人显然也看见了孙凯,他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身,消失在巷子拐角。
孙凯浑身发冷,手指紧紧攥住前排座椅的靠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强迫自己回忆公审那天的细节。李安修被押上台时,穿的是灰布囚衣,光着头。
运行枪决时,他跪在地上,背对行刑队。枪响,人倒地,鲜血从后脑的弹孔汩汩流出。公安人员上前确认死亡,翻过尸体,那张脸沾满了泥土和血污,但确实是李安修。
难道当年埋的不是李安修。难道有人替他死了。
这个念头让孙凯打了个寒颤。不行得回去看清楚。
孙凯跌跌撞撞地走向驾驶座。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戴着棉手套握着方向盘。老师傅,停一下车。孙凯的声音有些发抖。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没搭理。老师傅,麻烦停一下,我有急事。孙凯提高了音量。
不到站不能停,这是规定。司机头也不回。
孙凯急了,伸手去拍驾驶座旁边的铁栏杆。必须停车,我刚才看见——他的话卡在喉咙里。看见什么。看见一个本应死了七年的特务。这话说出来,司机会信吗。
停车。孙凯几乎是吼出来的。车厢里剩下的七八个乘客都转过头来看他。司机也恼了,猛地一踩刹车,公交车剧烈颠簸了一下,停在路中间。你发什么疯。司机扭过头,瞪着眼睛。孙凯顾不得解释,冲到车门边,用力拍打车门。开门,快开门。
司机骂骂咧咧地扳动开门手柄。车门哐当一声打开,冷风灌进来。孙凯跳下车,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站稳身子,头也不回地朝着老桥巷口狂奔。
身后传来司机的怒骂声和乘客的抱怨声,但孙凯已经听不见了。跑到巷口时,他扶着老槐树喘了几口气,然后一头扎进巷子。
巷子里比外面更暗,两旁的土墙很高,遮住了本就微弱的天光。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冻得硬邦邦的,有些地方结了薄冰。孙凯放慢脚步,警惕地观察四周。巷子很深,向前延伸五六十米后拐向右边。
没有声音。除了风声,巷子里静得可怕。
孙凯一步步往里走,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李安修就是在这里拐进去的,应该还没走远。巷子拐角处堆着些柴火垛,旁边还有一口破水缸。孙凯走到拐角,探头朝右边看去。这是一条更窄的岔巷,只能容一人通过,向前十几米就到头了,是堵死墙。
空无一人。
孙凯的心沉了下去。他快步走到死墙前,墙高三米多,墙头插着碎玻璃,不可能翻过去。墙根处堆着些破烂——断腿的板凳、破麻袋、碎砖头。
李安修不可能凭空消失。孙凯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冻土上有新鲜的脚印,是成年男人的尺码,鞋底花纹很清晰,朝着死墙方向。脚印到墙根处就乱了,像是有人在这里徘徊过。
孙凯的目光落在墙根那堆破烂上。他走过去,用脚拨开破麻袋。麻袋下面,露出一角深色的布料。
他弯腰捡起来。是一条围巾的一角,像是被人用力撕扯下来的。藏青色羊毛围巾,边缘有手工锁边的痕迹。孙凯把围巾角凑到眼前,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围巾的布料已经很旧了,起了些毛球,但在撕断的边缘处,有一道斜纹补丁——深蓝色线绣成的斜纹,针脚细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孙凯的呼吸又急促起来。他记得这个斜纹。当年公审李安修时,台下还站着几个已经投降坦白的原军统行动队成员,作为证人指认李安修的罪行。那几个人脖子上都围着统一的深色围巾,围巾角就有这种斜纹补丁。公安人员后来解释,这是军统双阳行动队的暗记,不同的小队斜纹方向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