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日上午,雨停了,但天空还压着厚厚的云层。孙岩从家属院出来,沿着东墙外的老槐树走了一遍,把那三枚烟蒂的位置又看了一次。压在碎石下面的那一枚被他装进了口袋,另外两枚泡烂的他也用纸包了起来。
技术科的老周已经把脚印模型取走,临走时说下午就能出结果。孙岩站在墙根下,擡头看家属院的围墙。墙是新翻修过的,刷着深灰色的防水涂料,但东墙这一段因为靠近老槐树,树根拱起地基,墙皮有几处开裂,露出里面斑驳的旧砖。
他注意到墙根处的砖缝里有几处新鲜的刮痕,像是有人用硬物撬过。蹲下来细看,刮痕的宽度和深度与李干事抽屉上的撬痕相近。偷东西的人是先翻墙进来,撬开抽屉,再翻墙出去。那两串脚印,深的那个应该是背着赃物离开时留下的。
孙岩站起身,往巷子外面走。家属院所在的位置是老城区东片,巷道狭窄,两旁是低矮的平房和几间铺面。杂货铺已经开了门,老板娘正往门口摆货。修鞋的老头也出摊了,坐在小马扎上敲敲打打。再往前是一家修表铺,门板卸了一半。
孙岩走到修表铺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工作台前,戴着修表用的放大镜,正低着头摆弄一块表。工作台上摆满了各种工具和小零件,墙上挂着一排老式挂钟,都停着,指针指在不同的时间。
同志,修表吗。那人擡起头,摘下放大镜,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眼神温和。
孙岩掏出证件,想打听点事。
那人连忙站起来,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您坐。我姓赵,街坊们都叫我赵师傅。您有什么事尽管问。
孙岩没坐,站在柜台前问,你这家铺子开了多久了。
赵师傅说,五六年了,五一年从上海过来,在这边落脚,一直干这个。
孙岩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用纸包着的烟蒂,打开来给他看,这个你见过吗。大生产牌的烟蒂。
赵师傅凑近看了看,摇头说,烟蒂常见。不过……
他迟疑了一下,孙岩盯着他,等他往下说。
赵师傅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有个顾客来修表,我多看了他几眼,因为那人左手食指缺了一截。他修的那块表是火车头牌的,表盘上沾着红漆,表蒙碎成了几片。我当时还想,这红漆怎么弄上去的,怪可惜的。
孙岩心头一动,红漆。家属院东墙刚翻新过,用的就是深灰色的涂料,但外墙根处有一截老墙没刷,露着以前的红砖。那种红砖的颜色,和普通红漆不一样,但沾在表盘上,乍一看确实像红漆。
那人什么时候来修的。
昨天下午,他说表摔了表蒙碎了,让我给换一块新的。我让他三天后来取。
他留名字了吗。
没有,这种小修小补一般不记名,他也没问价钱,说修好就行。赵师傅想了想,又说,他走的时候我还看了一眼,他右手拎着一个饭盒,铝的,磕掉了一块漆。
孙岩的心跳快了一拍。饭盒,又是饭盒。早上邻居说在东墙外看见一个拎饭盒的人抽烟,现在修表匠又说修表的人拎着饭盒。两个拎饭盒的,还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长什么样。
四十出头,中等个,方脸,穿一件蓝布褂子。走路有点拽,右腿好像不太利索。赵师傅边说边比划,哦对了,他说话本地口音,听不出是哪个县的。
孙岩沉默了一会儿。右腿不利索,左手缺食指,拎饭盒。这个人的特征越来越清晰了。他问赵师傅,那块表还在吗。
赵师傅叹了口气,表在我这儿,可是……他转身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登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您看,我记着的,火车头牌,表盘有红漆,表蒙碎了。可是昨天夜里,铺子差点让人烧了。
孙岩一愣,烧铺子。
赵师傅指着门板,您看这门,昨晚有人从外面用钉子钉死了。我后半夜起来解手,闻到烟味,推门推不开,这才从后窗爬出去。火是从门缝底下烧起来的,有人塞了浸了煤油的破布进来。幸亏昨天下雨,门板湿,没烧起来,但门框熏黑了一大片。
孙岩转身看门板,果然有烟熏的痕迹,门框下沿焦黑一片。他蹲下细看,门闩的位置有明显的撬痕,有人从外面别住了门闩,防止里面的人开门。这是蓄意纵火,而且是冲着灭口来的。
你得罪过什么人吗。
赵师傅苦笑,我一个修表的,能得罪谁。街坊邻居都熟,从来不跟人结仇。要说得罪,可能就是昨天那个修表的,我多看了他两眼?
孙岩站起身,那块表呢。
赵师傅走到里间,翻了一阵,出来时脸色变了,表不见了。我明明放在这个盒子里,昨天还在,今天……他举起一个空木盒,里面垫着绒布,确实应该放着一块表。
孙岩走过去,接过木盒看了看。盒子是普通的手表盒,绒布上有一个圆形的压痕,是放表留下的。盒子边缘有灰尘,但盒盖内侧很干净,说明经常打开。他问,除了那块表,还丢别的了吗。
赵师傅翻了翻工作台,工具都在,钱也没丢。就少了那块表。
孙岩把木盒还给他,昨晚的事你报案了吗。
没有,我想着没烧起来,就没惊动派出所。赵师傅搓着手,同志,这事跟您查的案子有关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