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岩刚从修表铺那条巷子出来,直接去了局里。技术科的老周已经等在办公室,桌上摆着那枚烟蒂的放大照片和脚印石膏模型。
牙印比对有难度,老周指着照片说,这个咬痕很深,咬的位置偏左,说明这人习惯用左边牙齿咬东西。如果是长期咬线,门牙会有磨损,但这个得见到人才能比对。
孙岩拿起照片看了很久。咬痕的纹路清晰,上下牙对得很齐,不像是有缺牙的人。那个左手缺指的人,牙齿倒是完好。
老周又把脚印模型推过来,深的这串是四一码解放鞋,鞋底磨损偏外侧,走路姿势应该是外八字。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背着东西,矮的空手。
孙岩刚把照片收起来,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是机械厂保卫科打来的,说厂里昨晚丢了一把电工钳,还有一件事,他们厂有个工人请了三天病假,今天还没来上班,那人左手食指缺一截。
孙岩放下电话就往外走。吉普车开出厂区的时候,太阳刚出来,把老城区的灰瓦屋顶照得发亮。
机械厂在城东,占地不小,四周是红砖围墙,门口挂着公私合营临溪机械厂的牌子。保卫科长姓马,是个转业军人,在门口等着孙岩。
马科长一边走一边说,丢的电工钳是昨天下午发现的,工具柜被人撬了,就丢了一把钳子。我们分析是内部人干的,因为工具柜的锁是老式的,外人不知道钥匙放哪儿。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那个请病假的叫周德发,仓库保管员,左手食指确实缺一截。他前天请的假,说是老家有事,到今天也没来。
马科长想了想,有,车间的刘本顺缺中指,也是车床咬的。还有老郭,缺拇指,那是老伤了。他带着孙岩往车间走,边走边说,这三个人,老郭最老实,刘本顺有点滑头,周德发平时不爱说话,但干活踏实,没想到会出这事。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在车床前忙碌。马科长把刘本顺叫了出来,说公安局的同志问你几句话。
刘本顺三十出头,瘦高个,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蓝工装。
他把左手伸出来给孙岩看,中指齐根断了,伤口早就长好,皮肤光滑。同志,我这指头是前年让车床咬的,全厂都知道。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但右手下意识地往裤缝上蹭了两下,掌心有汗。
孙岩没提电工钳的事,只问九月十五日晚上你在哪儿。
刘本顺愣了一下,十五号?那天我上夜班,六点进厂,早上八点下班。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中间七点半到八点半我去厕所了,蹲了快一个钟头,肚子不舒服。
有人能证明吗。
厕所里哪有人证明。刘本顺搓着手,不过我回来的时候,在厂门口碰见老郭了,他刚打完开水回来,还问我怎么去那么久。
孙岩记下了,又问,你认识周德发吗。
认识,一个厂的,不熟。
他平时跟谁走得近。
刘本顺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他跟谁都不太近,独来独往的。听说他请假了,我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孙岩点点头,没再问,让马科长带他去看看周德发的位置。
周德发住在厂区后面的家属院,一间平房,门锁着。孙岩趴在窗户上往里看,屋里收拾得整齐,一张床一张桌,墙上挂着一件蓝工装,袖子上隐约有白色的痕迹。窗户玻璃太脏,看不清是什么。
马科长找来管后勤的,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屋里一股霉味,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有半缸凉水,床铺叠得整齐。
他正想离开,门外进来一个老太太,是隔壁邻居。她说周德发平时一个人住,不爱说话,但前天傍晚有人来找过他,隔着窗户递进去一个纸包,大小像本书。那人穿蓝工装,拎着饭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拎饭盒的,孙岩心头一动,什么样的饭盒。
老太太比划了一下,铝的,圆形的。她说完又想了想,那人个子不高,走路正常,没看出有什么毛病。
孙岩让马科长去查饭盒。全厂用铝饭盒的人不少,但磕掉右上角的不多。马科长去了半个钟头回来,说全厂只有一个人饭盒是磕右上角的,车间的刘本顺。
刘本顺。孙岩想起刚才那个眼神闪躲的人。
他立刻返回车间,但刘本顺不在。工友们说,刚才有人打电话找他,他接完电话就请假走了,说是家里有急事。
孙岩问,谁打的电话。
不知道,传达室喊的他,接完电话脸色就变了,连工装都没换。
孙岩快步走到传达室,值班的老头翻了翻记录,说打电话的人没留名字,只说是他老家亲戚,让他赶紧回去一趟。
老家。刘本顺的老家离临溪几百里地,打个电话就能让他走?孙岩问传达室老头,那人说话什么口音。
本地口音,跟我们这儿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