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日清晨,孙岩刚进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是机械厂保卫科的马科长打来的,说刘本顺还没回来,但有人看见他昨天傍晚在城关镇那边出现过。孙岩放下电话,把前几天的走访记录又翻了一遍。
周德发,仓库保管员,左手缺食指,右腿走路拖,工装袖子上有七号字样,目前在逃。刘本顺,车工,左手缺中指,拎一个磕掉右上角的铝饭盒,昨天下午失踪。老郭,钳工,左手缺拇指,案发当晚在厂里打开水,曾看见刘本顺从厕所出来。
三个人,缺的都是左手,缺的手指各不相同。孙岩盯着记录本上这三个人的名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拿起电话,又给马科长打了过去,请他安排老郭来局里一趟。
下午两点,老郭来了。五十出头,矮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左手缺拇指的地方包着一块布。他一进门就搓着手,同志,您找我什么事。
孙岩让他坐下,倒了杯水。老郭接过杯子,手有点抖,水洒出来几滴。孙岩看在眼里,没说话,先问了他九月十五号晚上的情况。
老郭说那天他上白班,下午六点下班,打完开水就回宿舍了。他记得在厂门口碰见刘本顺,刘本顺从厕所方向过来,问他怎么去那么久,刘本顺说肚子不舒服。老郭说完想了想,又补充说,那时候大概七点半左右,天已经黑了,但厂门口有灯,他看得清楚。
你平时跟刘本顺熟吗。
不熟,就是工友。老郭搓着手,我跟他不来往。
那周德发呢。
老郭的眼神闪了闪,周德发……那个人话少,干活踏实,但总觉着他心里有事。有一回我在仓库领料,看见他一个人坐着发呆,手里攥着块怀表,不知道想什么。
怀表。什么样的怀表。
老郭比划了一下,老式的那种,表蒙好像碎过,用胶布粘着。
孙岩记下了,又问老郭,九月十五号那天,你有没有看见周德发。
老郭摇摇头,那天我一天没见着他,后来才知道他请假了。
孙岩又问了几句,没什么新的线索,就让老郭回去了。老郭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同志,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有一回我在巷子里看见他,他跟一个人说话,见了我就不说了。那个人我认识,是修表铺的赵师傅。
孙岩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赵师傅。
老郭点点头,赵师傅,在东门那边开修表铺的。他跟刘本顺有什么好说的,我就不明白了。
孙岩谢过老郭,等他走了,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修表铺的赵师傅,刘本顺,周德发,这三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想起赵师傅说过,有个左手缺指的人来修表,表盘沾红漆,表蒙碎了。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周德发?可周德发缺的是食指,赵师傅没说是哪根手指,只说是缺一截。如果是周德发,他为什么要在案发前去修表?那块表上的红漆,真的是在东墙根下蹭上的吗。
孙岩又把那枚烟蒂拿出来看。牙印还在,深深的,像是用力咬过。
他正想着,电话又响了。是技术科的老周,说脚印模型比对结果出来了,深的那个四一码解放鞋,鞋底磨损符合长期负重行走的特征,浅的那个三八码布鞋,鞋底磨损不严重,可能是新鞋。另外,那枚烟蒂上的牙印,技术科拍了一套照片,可以供比对用。
孙岩正要放下电话,老周忽然说,你注意周德发照片上那个戒指没有。孙岩一愣,什么戒指。老周说,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铜戒,虽然照片模糊,但能看出来。这戒指是部队发的纪念戒,一般人有编号,五〇年那批转业干部里不少人有。孙岩点点头,心里记下了。
他放下电话,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他得再去一趟机械厂。
吉普车开到机械厂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了。厂门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进出的人。孙岩下车,正要往里走,忽然看见街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
卖红薯的老头又在那儿,蹲在炉子旁边,炉火映着他的脸。这一次他没有低头,而是直直地看着孙岩,像是等了他很久。
孙岩走过去,老头低下头,拿火钳拨弄炉子。孙岩站在他面前,问,您天天在这儿摆摊吗。
老头点点头,这儿人多,好卖。
您认识机械厂的人吗。
老头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认识几个,买红薯的。
刘本顺您认识吗。
老头的动作顿了顿,不认识。
周德发呢。
也不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