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日清晨,孙岩刚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是火车站派出所打来的,说有个情况可能跟他查的案子有关。
孙岩放下电话就往外走。吉普车开到火车站时,天还早,站前广场上稀稀落落几个人。候车室门口蹲着几个等车的旅客,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在角落里支着小锅,热气腾腾的。
火车站派出所设在候车室东侧,一间灰砖小平房。所长姓马,是个老公安,在火车站干了十来年。他见孙岩进来,招呼他坐下,从一个铁皮柜里拿出一个登记本。
老马翻开登记本,指着其中一页说,前天下午,有个男人买了去江城的票,在这儿登记的。我看了他的证明,觉着不对劲,就记下来了。
孙岩接过登记本。那是一本旅客登记簿,每页分姓名、籍贯、工作单位、证明号码几栏。老马指着的那一栏写着:王长林,江北省临溪市,无业,证明号五三六二八。
孙岩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王长林。他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
证明号是五三六二八,老马在旁边说,可我记得这批证明号去年就作废了,换了新的。这个人拿的是旧证明。
孙岩问,他人呢。
上车走了,前天下午三点那趟车。老马说,我当时没反应过来,等他走了才想起来。后来我查了查,五三六二八这个号,是五二年供销社那一批发的,早就该收回了。
孙岩心里一动。供销社。他想起文件科前几天调过一份材料,有个叫王长林的,五二年从供销社离开后下落不明。
这个人长什么样。
老马想了想,四十来岁,中等个,方脸,穿一件灰布褂子,右手拎着个饭盒。他登记的时候把饭盒放在柜台上,我多看了一眼,饭盒右上角磕掉一块漆。
孙岩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又是那个饭盒。
他走路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挺正常的。老马回忆着,不过……他想了想,他往候车室走的时候,我看着他背影,觉着他右腿好像有点拖,但不是很明显。也可能是累了。
孙岩把登记本上的字迹仔细看了一遍。王长林三个字写得歪歪斜斜,但最后一笔有个顿点,像是写毛笔字养成的习惯。
他问老马,这本登记本能借我用一下吗。
老马点点头,您拿走,我这儿还有底子。
孙岩把登记本收好,又问了问那趟车的时刻。三点开往江城,第二天早上到。如果王长林真的去了江城,现在已经到了。
他出了派出所,站在候车室门口。站前广场上的人多起来了,挑担的、背包的、拉车的,来来往往。他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一个角落里。
那个卖红薯的老头又出现了,蹲在墙根下,炉子冒着热气。他正往这边看,见孙岩望过来,又低下头去。
孙岩走过去,老头没擡头。孙岩站在他面前,说,您从东门跟到机械厂,又从机械厂跟到火车站,到底想干什么。
老头沉默了很久,慢慢擡起头,同志,我没跟您,我就是到处摆摊,哪儿人多去哪儿。
孙岩盯着他的脸,您的红薯,从东门卖到机械厂,又从机械厂卖到火车站,这一路可够远的。
老头的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孙岩又问,您认识王长林吗。
老头的眼皮跳了一下,不认识。
周德发呢。
不认识。
刘本顺呢。
不认识。
赵师傅呢。
老头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不认识。
孙岩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您的手,能让我看看吗。
老头把手缩进袖子里,同志,我就是一个卖红薯的,手有什么好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