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日上午,孙岩从文件室出来,手里攥着王长林那张一寸照片。他回到办公室,把照片放在桌上,又从卷宗里翻出周德发的照片,两张并排摆在一起。
周德发的照片是机械厂保卫科提供的,一寸工作照,脸微微侧着,表情木讷。王长林的照片也是正面,眉骨上一道浅浅的疤,眼神比周德发精明些。两张脸放在一起,乍一看不像,但多看几眼,总觉得哪里相似。
孙岩盯着看了十分钟,拿起电话打给技术科,请老周过来一趟。
老周端着茶杯进来,往桌上一瞄,哟,这是要做人像比对。他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凑近了看。先看周德发,再看王长林,来回看了好几遍,忽然说,你把周德发这张放大一下,我看看他脸上这颗痣。
孙岩把照片放大,老周用放大镜对着那颗痣看了半天,直起腰说,这颗痣有问题。
什么问题。
老周指着照片,你看这儿,痣的边缘太整齐了,颜色也太均匀,不像是天生的。他用指甲轻轻点了点,如果是真痣,皮肤纹理会有变化,这个没有。这是点上去的,用墨水或者什么颜料。
点上去的。
对,技术好的话,能维持几天。老周说着,又把王长林的照片拿起来,这个人眉骨上有疤,是真的。你看这疤痕的纹理,皮肤收缩的痕迹,假不了。
孙岩把两张照片并排举起来,对着光看。颧骨的高度,鼻梁的弧度,下巴的形状,慢慢重合在一起。他把照片叠起来,对着窗户通过来的光,两个轮廓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老周在旁边看着,倒吸一口气,同一个人。
孙岩放下照片,沉默了很久。周德发就是王长林。王长林就是周德发。他脸上那颗痣是伪装的,为了掩饰那道疤,或者为了改变长相。
可是王长林五二年就失踪了,周德发五三年才进机械厂。这一年里,他去了哪儿?做了什么?
孙岩又翻出王长林的文件。申请书是手写的,字迹工整,最后一笔果然有个顿点,跟火车站登记本上的签名一样。申请书上有领导的批字:批准。但批准两个字被涂改过,改成待查。涂改的笔迹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指着那两个字问老周,能看出这是谁的笔迹吗。
老周凑近了看,涂改的人很小心,用钢笔在原字上描了一遍,改成别的字。原字是批准,描成待查。这种手法,是想留下痕迹,又不想太明显。
孙岩翻出供销社当年的职工名册,找到那个签批的领导:孙某,职务主任,一九五四年病故。名册后面附着孙某的签字样本,笔迹端正,跟涂改的笔迹不太像。涂改的笔迹更细,笔画更轻,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涂改王长林的辞职申请?
孙岩又想起老马说的,王长林用旧证明买票。旧证明是供销社五二年发的,那时候王长林还在供销社。如果他五二年辞职,证明应该收回,可他手里的证明是作废的,说明他根本没交回去。
他拿着照片出了办公室,去隔壁找刘本顺的文件。刘本顺的照片也调出来了,一寸工作照,脸圆圆的,鼻梁上干干净净,没有痣。他把刘本顺的照片跟周德发、王长林的放在一起,三个人三种长相,看不出关联。
电话响了。是机械厂保卫科马科长打来的,说刘本顺还没回来,但有人看见他在城关镇出现过,还拎着那个饭盒。另外,周德发的住处他们又搜了一遍,在床板底下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孙岩问,什么地址。
马科长说,东门街二十三号,是个修表铺。
他放下电话,盯着桌上那两张几乎重合的照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阴天,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看了看表,下午三点。这个点,赵师傅应该在铺子里。
他拿起电话,打给派出所,请他们派人盯着修表铺,不要惊动,只要看着。他放下电话,穿上外套,出了办公室。
吉普车开过东门街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他在街口下车,没有直接去修表铺,而是拐进了杂货铺。老板娘还在,见他进来,招呼了一声。孙岩买了包烟,借着点烟的工夫,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修表铺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赵师傅坐在工作台前,低着头修表。一切正常。
他出了杂货铺,往巷子里走。走到修表铺门口,他放慢脚步,往里看了一眼。赵师傅擡起头,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同志,又来了。
孙岩点点头,进去看看。他站在柜台前,目光扫过工作台。台上摆着几块表,各种工具,还有那个空木盒。他随口问,那块丢的表有消息了吗。
赵师傅摇摇头,没有,怕是找不回来了。
孙岩盯着他的脸,忽然问,您认识周德发吗。
赵师傅的手微微一抖,随即镇定下来,不认识,上次您问过了。
孙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赵师傅低下头,拿起一块表,假装在擦。屋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孙岩说,周德发床底下有个地址,是您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