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锋冲出公安局大门时,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院子里那辆旧吉普车发动了好几次才打着火,排气管喷出浓白的尾气。侦查员王铁柱从食堂方向跑来,棉帽都没戴正,嘴里还嚼着馒头。关科长,出啥事了。
上车。关锋已经坐在驾驶座,脸色阴沉得可怕。
王铁柱拉开车门跳上副驾驶,吉普车轮胎碾过积雪,驶出公安局院子。街道上的路灯稀疏,光线昏黄,雪花在光柱里密密麻麻地飞舞。关锋开得很快,车轮不时打滑,他紧握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起。
科研所在城南,是一片新建的红砖建筑群,周围拉着铁丝网,门口有岗亭。关锋亮出证件,哨兵擡起栏杆放行。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自行车,几个科研所的工作人员聚在数据室那栋平房前,神色慌张。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迎上来,是科研所的副所长赵明德。关科长,您可算来了。赵明德的声音发颤,指着数据室门口,刘力春同志他……他就躺在那里。
关锋快步走过去。数据室是一排平房最东头的那间,门口有三级水泥台阶。台阶下躺着一个人,面朝下趴着,穿着深灰色的棉工作服,后脑处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血迹周围的积雪被染红了。人已经没了气息。
关锋蹲下身,没有贸然移动尸体。他先观察周围环境。数据室的门虚掩着,门锁是被撬开的,锁舌位置有新鲜的金属刮痕。台阶下的积雪上有凌乱的脚印,大部分已经被赶来的人踩乱了,但靠近墙根处还能分辨出几枚相对完整的。
王铁柱,拿手电筒来。关锋说。
王铁柱从吉普车里取出手电筒递过去。关锋打开手电,光束照在那些脚印上。脚印尺寸不小,目测四十三码左右,鞋底是粗纹胶底,纹路很深。其中一枚脚印的鞋跟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凹陷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磕掉了一块。
关锋的目光顺着脚印移动。脚印从数据室门口延伸出来,在尸体旁徘徊了几步,然后转向院子西侧的围墙方向。围墙那里有个小门,平时锁着,但现在小门的锁也被撬开了。
数据室里丢了什么。关锋站起身,问道。
赵明德擦了擦额头的汗,我们刚清点过,三号铁皮柜被撬,里面一份关于厂矿机械的机密文档不见了。
那是刘力春同志负责的项目,还在试验阶段,属于重要机密。
关锋走进数据室。屋里没有开灯,王铁柱用手电筒照亮。三号铁皮柜在靠墙的位置,柜门大开,里面散落着一些普通的技术数据。柜门上的锁是被专业工具撬开的,手法干净利落。
关锋在柜前蹲下,仔细查看地面。灰尘上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人蹲在这里翻找东西。他在痕迹旁发现了一点黑色的碎屑,用指甲挑起,凑到眼前看,像是橡胶碎末。
关科长,这里有东西。王铁柱在门口喊。
关锋走出去,王铁柱指着刘力春的尸体。死者的右手握得很紧,指缝里露出一点纸角。
关锋小心地掰开那只已经僵硬的手。手心攥着半张揉皱的纸片,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纸片被血浸湿又冻硬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还能辨认出一个字。
那是一个安字。
关锋盯着那个字,足足看了五秒钟。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孙凯苍白的脸,那个藏青色围巾角,还有值班室里手摇电话的铃声。李安修。科研所。机密文档。这些碎片在雪夜的冷空气中骤然拼合,形成一个清晰的指向。
这不是普通的盗窃杀人。这是特务行动。
他站起身,纸片被小心地装进证物袋。赵副所长,今晚都有谁在科研所值班。
赵明德想了想,今晚是我带班,数据室这边是刘力春和方慧兰两位同志值班。方慧兰是数据员,她在办公室里,说是在整理文件,没听见外面的动静。发现刘力春的是巡逻的保卫科老陈。
方慧兰人呢。
在办公室,吓坏了,我让人陪着她。
关锋让王铁柱保护现场,不许任何人靠近。自己跟着赵明德去了办公室。办公室在另一排平房,灯亮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手在发抖。她穿着蓝色的棉袄,头发梳成两根辫子,戴着副眼镜。
方慧兰同志,我是公安局侦查科关锋。关锋的声音尽量放平缓,请你把今晚看到的情况说一遍。
方慧兰擡起头,眼神有些涣散。我……我在办公室整理上个月的数据归档。大概七点左右,我听到外面好像有脚步声,但没在意。科研所院子里晚上常有野猫野狗。后来……后来就听到老陈的喊声。
你七点以后一直没有离开办公室吗。
没有。方慧兰摇头,我一直在这里。这些数据明天要交到市里,必须今晚整理完。
关锋注意到她的袖口有些脏,沾着些黑色的污渍。是什么。
方慧兰低头看了看,哦,可能是整理旧文件时沾的灰尘。她用手拍了拍,没拍掉。
关锋没有追问。他环视办公室,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两个文档柜,墙上贴着安全生产的宣传画。办公桌上堆着高高的文件袋,有些已经泛黄。
赵副所长,所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关锋转向赵明德,比如陌生人进出,或者有没有人打听过刘力春同志的项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