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岩刚从刘本顺家回来，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是城关镇派出所打来的，说有人在刘家庄那片荒地里听见呻吟声，顺着声音找过去，发现一个废弃砖窑的地窖里躺着个人，浑身是血，已经昏迷了。那人身上带着一张机械厂的牌，名字是刘本顺。
孙岩放下电话就往外走。吉普车开出城，一路颠簸，不到一个钟头就到了那片荒地。派出所的两个民警已经等在路边，见他来了，领着他往砖窑走。
砖窑早就废弃了，破败的窑口长满了荒草。地窖在窑洞最深处，用一块木板盖着。民警掀开木板，孙岩打着手电筒往下照，地窖不深，也就两米多，底下躺着一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上脸上都是血污，已经看不清模样。
孙岩顺着梯子下去，蹲在那人身边。借着电筒的光，他认出那张脸，是刘本顺。刘本顺的左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断了。额头上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凝固了，脸上灰白，嘴唇干裂，呼吸很微弱。
刘本顺。孙岩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刘本顺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孙岩又喊了几声，他终于睁开眼睛，眼神涣散，盯着孙岩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孙岩让他别说话，招呼上面的人放下担架，把刘本顺擡上去。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他弄出地窖，擡上吉普车，往县医院开。
路上刘本顺一直昏昏沉沉的，偶尔睁开眼睛，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孙岩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张灰白的脸，心里在盘算，是谁把他打成这样，扔在地窖里。周德发已经被抓了，不可能是他。那会是谁？
车开进县医院，刘本顺被送进急救室。孙岩在外面等着，点了支烟，在走廊里来回走。半个多钟头后，医生出来说，人救过来了，左腿骨折，头上被钝器砸的，有几处外伤，失血过多，但命保住了。现在醒了，可以问话，但别太久。
孙岩进了病房。刘本顺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蜡黄。见孙岩进来，他的眼神闪了闪，嘴唇动了动，同志……
孙岩在他床边坐下，问，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刘本顺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沙哑，我不知道……天黑，看不清脸。
你在那儿干什么。
刘本顺的眼皮跳了跳，我……我去埋东西。
埋什么。
刘本顺又不说话了。孙岩盯着他，忽然问，是不是纸包。
刘本顺一愣，点点头。
谁让你埋的。
没有人，我自己想埋的。刘本顺的声音很低，我怕……怕惹麻烦。
什么纸包。
刘本顺犹豫了一下，周德发给我的，让我送到一个地方去。我没送，怕出事，就想埋了。
送到什么地方。
东门街二十三号。
孙岩心里一跳，赵师傅的铺子。他问，你打开看过吗。
没有。刘本顺摇摇头，我不敢打开。
那你怎么知道是周德发给你的。
他给我的，用报纸包着，说是重要的东西，让我送到修表铺去。刘本顺说着，忽然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继续说，我害怕，没送，就把它埋了。后来有人找到我，问我纸包在哪儿，我不说，他就打我，把我扔进地窖里。
那个人长什么样。
天黑，看不清。刘本顺闭上眼睛，想了想，又睁开，但他右手拎着一个饭盒，铝的，磕掉一块漆。还有，他左手戴着戒指，铜的，反光。
孙岩心头一紧，左手戴戒指。他想起赵师傅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铜戒。他问，戒指什么样。
圆的，旧的，上面好像有字。刘本顺回忆着，他打我时，戒指在我脸上划了一下，我看见了。
孙岩追问，那人脸上有什么特征。
刘本顺摇摇头，他蒙着脸，只露眼睛。
孙岩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个纸包，你埋在哪儿了。
刘本顺说了一个地方，正是那几间废屋。孙岩心里明白了，那个纸包，他已经找到了，就是那叠发黄的名单底稿。
他站起身，让刘本顺好好休息，出了病房。站在走廊里，他点了支烟，看着窗外的夜色。那个左手戴戒指的人，那个拎着饭盒的人，那个蒙着脸打刘本顺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