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孙岩去了一趟看守所,把那张从废屋找到的名单底稿给周德发看。周德发看了很久,忽然说,这份名单是假的,上面这两个人早就调走了,我认识。孙岩问他真的在哪儿,周德发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在老钟手里。孙岩问他能不能把老钟引出来,周德发想了很久,点点头,我试试。
孙岩向上级汇报了计划,经批准后,于当晚将周德发从看守所提出,秘密押往旧商会礼堂。周德发被安置在礼堂内,四周布满便衣侦查员,只等老钟出现。
十月七日晚上,旧商会礼堂。
孙岩带着三个侦查员已经在礼堂对面的荒草丛里潜伏了四个钟头。夜风很冷,吹得荒草沙沙响,露水打湿了衣服,没人动一下。孙岩盯着礼堂那扇破败的木门,手里的烟一直没点,怕烟火暴露位置。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又钻进去,把荒地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孙岩看了看表,已经凌晨一点了,还没有动静。他正想着是不是老钟不会来了,忽然看见礼堂门口有一个人影。
那人影走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走到门口,停下来,四下看了看,然后推门进去了。孙岩一挥手,三个侦查员悄悄围了上去。
他们摸到门口,贴着墙听。里面传来说话声,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忽然,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倒在地上。接着是一声惨叫,是周德发的声音。
孙岩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礼堂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出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影。一个人举着一根铁管,正要砸向地上的人。孙岩冲上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把他摔在地上。另两个侦查员扑上来,把那人按住。
孙岩蹲下来看地上的人,是周德发。他头上流着血,脸色煞白,眼睛半睁半闭。孙岩喊他,周德发,周德发。周德发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孙岩回头看了一眼被按住的那个人,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孙岩愣住了。
是陈树生。
陈树生被按在地上,左臂还缠着绷带,脸上满是疯狂的神色,嘴里喊着,他该死,他该死。孙岩让侦查员把他拉起来,盯着他的眼睛,问,你为什么在这儿。
陈树生喘着粗气,有人打电话告诉我,说今晚有人在这儿接头,让我来认人。我来了,看见他,就是他,当年告密的人。
孙岩心里一沉,谁打的电话。
陈树生摇摇头,不知道,声音很陌生。我犹豫过,想过告诉你们。但我查了四年,等这个机会等了四年。我怕告诉了你们,你们去抓人,他就跑了。我想亲手抓住他,问清楚。
孙岩转身去看周德发。周德发已经不行了,嘴里往外涌血,眼睛直直地看着孙岩,嘴唇动了动,孙岩凑过去听,听见他说,名单……假的……真的在……老钟……修表铺……
说完这句话,周德发的眼睛就闭上了。
孙岩站起身,看着地上这个人。于得水,王长林,周德发,三个名字,一条命,就这么没了。
他转身走到陈树生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陈树生说,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了。他看见我,冲过来打我,我躲了一下,捡起地上的铁管……
你认识他吗。
陈树生沉默了一会儿,认识,化成灰我也认识。他就是当年告密的人,害死了我好几个战友。
孙岩没再问,让人把陈树生带回去。他站在礼堂里,看着地上的周德发,看着破屋顶漏下来的月光,心里一片混乱。
周德发临死前说的,真的名单在老钟手里。老钟是谁?是赵师傅吗?可赵师傅一直没有出现。那个打电话给陈树生的人,是谁?是故意把陈树生引来的吗?如果是,那这个人想干什么?
他走出礼堂,站在荒地里,点了一支烟。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抽完烟,把烟头按灭,擡头看天。月亮又躲进云里了,四下一片漆黑。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又进了礼堂,蹲在周德发身边,搜了搜他的口袋。口袋里有一张纸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他小心地展开,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字:东门街二十三号。
又是赵师傅的铺子。
他把纸条收好,站起身,看着周德发的脸。那张脸在月光下惨白,眉骨上的疤格外清晰。他想起周德发说过的话,那枚戒指,他送给了陈树生。
他转身走到陈树生面前,盯着他的右手。那枚铜戒还在,在月光下泛着暗黄的光。他问,这戒指,真是于得水送你的?
陈树生点点头,五二年他失踪前给我的,说是留个念想。
孙岩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他为什么给你吗。
陈树生摇摇头,不知道。
孙岩没再问,让人把陈树生带走。他站在礼堂里,看着地上的周德发,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
周德发告密,害死了战友。陈树生恨他,想杀他。那个打电话的人,知道这一切,故意把陈树生引来,借他的手除掉周德发。然后周德发临死前,说出了老钟的下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