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日,赵师傅的修表铺重新开张了。
铺子换了地方,从原来的巷子口搬到了对面,租了一间更小的门面。新铺子只有原来一半大,门口挂着一块新做的木板,上面写着赵记修表四个字,漆还没干透。赵师傅说原来的铺子被火烧了,房东要重新修,他等不及,就搬了。
孙岩是第二天去的。他站在门口往里看,赵师傅还是老样子,坐在工作台前,戴着放大镜,低着头修表。听见脚步声,他擡起头,见是孙岩,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同志,您来了。
孙岩进去,在柜台前站定,目光扫过铺子。新铺子很小,工作台占了三分之一,墙上挂着几块老表,角落里堆着一些零件。靠墙放着一张凳子,凳子上放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赵师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连忙把凳子搬过来,您坐,您坐。孙岩没坐,只是看着他。赵师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搓了搓手,同志,您还有什么要问的。
孙岩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戒,放在柜台上。赵师傅看了一眼,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没说话。
孙岩盯着他的眼睛,这戒指,你说于得水给你的。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赵师傅沉默了一会儿,五二年秋天,快入冬的时候。那天晚上下着小雨,他来找我,说有人要抓他,他得跑。他把这戒指给我,说如果有人拿着同样的戒指来找我,就让我把东西交出去。
什么东西。
赵师傅低下头,就是那张名单。他说那是他偷的,但不敢交出去,怕惹麻烦。让我保管着,等有人来取。
你打开看过吗。
没有。赵师傅擡起头,我发过誓,不看,不问,只管保管。
孙岩盯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皱纹更深了,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好。他问,那你知道他说的老钟是谁吗。
赵师傅摇摇头,不知道。他从来没提过。
孙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右手的小指,能让我看看吗。
赵师傅愣了一下,伸出右手。五指齐全,小指完好,没有缺指。孙岩看了一眼,点点头,把戒指收起来,转身走了。
出了门,他站在巷子里,点了一支烟。赵师傅右手不缺指,跟五二年那个案子的线索对不上。可他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戒指的痕迹,跟卖红薯老头手上的一模一样。两个人,两枚戒指,一样的痕迹。那两枚戒指,是什么关系?
他抽完烟,往街对面走。那个卖红薯的老头又出现了,蹲在老地方,炉火映着他的脸。孙岩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盯着他的左手。老头把手缩进袖子里,低着头,不说话。
孙岩盯着他的左手,那道白痕还在。他问,您的戒指呢。
老头沉默了很久,慢慢擡起头,同志,您怎么老盯着我的戒指。
孙岩盯着他的眼睛,因为您的手上,有戴过戒指的痕迹。
老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苦笑了一下,戴过,早就不戴了。
什么时候不戴的。
老头又不说话了。
孙岩换了个问题,您认识于得水吗。
老头的眼皮跳了一下,认识,我找了他好几年。
找他干什么。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擡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他欠我钱。眉骨上有一道疤,我认得。您要是见着他,告诉我一声。
孙岩心里一动,你怎么知道他眉骨有疤。
老头低下头,拿火钳拨弄着炉子,我以前见过他。
孙岩盯着他看了很久,没再问,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炉火映着他的脸,像一尊雕像。
他上了车,对司机说,回局里。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老人的脸。
孙岩从东门街回来,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卖红薯的老头找于得水讨债,这个说法听起来合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