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日清晨,孙岩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桌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茶杯里的水早就凉了。他在等消息。全市的火车站、汽车站都发了通报,码头也有人盯着,赵师傅跑不了。
天亮的时候,电话响了。是城关镇派出所打来的,说有人在刘家庄那片荒地附近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拎着包袱,往山里走了。特征跟赵师傅很像。
孙岩放下电话就往外走。吉普车开出城,一路颠簸,不到一个钟头就到了刘家庄。派出所的两个民警已经在路边等着,见他来了,领着他往山里走。
山不大,都是丘陵,长满了松树和灌木。走了半个多钟头,在一个山坳里发现一间守林人废弃的小屋。屋门虚掩着,孙岩推开,里面没有人,但地上有新鲜的脚印,墙角扔着一个包袱。
他把包袱打开,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一块修表用的放大镜,还有一些修表的工具。最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照片,他拿起来看,是那张转业干部合影,跟他在周德发床底下找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一九五零年三月五日,临溪。字迹工整,跟那张纸条上的字一样。
他把东西收好,出了小屋,站在门口四处看。山坡上有一条小路,往山顶延伸。他顺着小路往上走,走了几十米,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他停下来,竖起耳朵听,是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踩在落叶上。
他悄悄摸过去,绕过一块大石头,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像是在挖什么。那人穿着灰布褂子,背影很熟悉。他慢慢走近,离那人只有几步远的时候,那人忽然转过头来。
是赵师傅。
赵师傅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他的脸上满是泥土,眼睛红肿,像是哭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孙岩看着他,慢慢放下手里的枪,说,赵师傅,别跑了。
赵师傅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忽然蹲下去,抱着头,哭了起来。哭声很压抑,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忍不住了。孙岩没有动,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过了很久,赵师傅擡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声音沙哑,同志,我跑不掉了。
孙岩在他面前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问,你为什么要跑。
赵师傅苦笑了一下,因为我知道,你们早晚会查到我头上。
孙岩心里一沉,虽然早就猜到了,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震了一下。他问,五二年那个案子,是你。
赵师傅点点头,是我。
孙岩盯着他的脸,那张脸皱纹很深,眼窝深陷,跟那个老实巴交的修表匠判若两人。他问,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赵师傅擡起头,看着远处的山,眼神空洞,因为我没有办法。我五一年从上海过来,带着任务。上级让我潜伏,收集情报。我不敢不做,不做,他们会害我的家人。
孙岩问,你的上级是谁。
赵师傅摇摇头,不知道,一直是单线联系。他给我指令,我运行。他从来不露面,只通过纸条联系。五二年那个下线被抓后,他就再也没找过我。我以为他死了,或者跑了,就想着从此收手,安安稳稳过日子。
孙岩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为什么又要偷名单。
赵师傅苦笑,不是我要偷,是于得水来找我。他说有人让他偷名单,他偷了,但不敢交出去,怕惹麻烦。他求我帮他保管,说等风声过了再来取。我没办法,就答应了。
孙岩盯着他的眼睛,于得水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赵师傅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是我。我五二年后就断了联系,真的没有再做过。
孙岩问,那个鼻梁上有痣的人,是不是你伪装的。
赵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是我。我怕被人认出来,就点了颗痣,换了衣服,冒充刘本顺去给于得水送东西。后来我又用那个样子去打电话,去火车站,就是为了把水搅浑,让人查不到我头上。
孙岩追问,你为什么要袭击刘本顺和陈树生。
赵师傅低下头,刘本顺知道纸包埋在哪儿,我怕他被人找到,就先下手为强,把纸包抢回来。陈树生……我是想让人以为是于得水干的,他俩有仇,让他们互相咬,我就安全了。
孙岩盯着他,那场火呢,也是你自己放的。
赵师傅点点头,是我放的。我故意写恐吓信,让人以为有人要杀我灭口,这样我就成了受害者,没人会怀疑我。
孙岩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那枚戒指呢,是怎么回事。
赵师傅伸出左手,看着无名指上那道白痕,这戒指是我自己的,跟于得水那枚一样。我们那一批人,每人都有。我不是转业干部,但我在上海时,从一个转业干部手里买来的。他说这是纪念品,我就留下了。
孙岩问,你的上线是谁。
赵师傅低下头,外号叫掌柜。他右手缺一根小指,我亲眼见过。五二年他让我发展下线,后来他消失了,我以为他死了。今年九月初,他又出现了,给我指令,让我配合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