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日,赵师傅被带回临溪的第二天,孙岩在审讯室里坐了一下午。
孙岩把名单底稿拿起来,翻到于得水那一页,指着后面的圆圈,这个圈,是你画的吗。
赵师傅看了一眼,不是我。我拿到的时候就有。
孙岩又翻到陈树生那一页,指着后面的问号,这个呢。
也不是我。
孙岩沉默了一会儿,把名单放下,问,你五二年之前,在上海是干什么的。
赵师傅低下头,修表。我师父是租界里一个老钟表匠,我跟他学了八年。后来他死了,我就自己开了个铺子。
你那个师父,是什么人。
赵师傅沉默了很久,擡起头,他是……他是那边的人。
孙岩盯着他的眼睛,那边?
赵师傅点点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临死前告诉我,让我接他的班。我不想接,但我没办法。他们说我要是不干,就让我在上海待不下去。我只能答应。
他们是谁。
赵师傅摇摇头,不知道,一直都是单线联系。给我指令的人,我从来没见过。只通过纸条,或者通过别人传话。
孙岩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五一年到临溪,也是他们的指令。
是。让我在这儿潜伏,收集情报。但我来了之后,一直没人联系我。我以为他们把我忘了,就想着安安稳稳过日子。后来五二年,忽然有人来找我,让我发展下线。
那个人是谁。
赵师傅苦笑了一下,不知道,他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他给了我一份名单,让我按上面的地址去联系。我不敢不做,就去了。后来有个下线被抓了,那个人就再也没出现过。
孙岩转过身,盯着他的脸,你那个下线,叫什么名字。
赵师傅低下头,我不知道,他代号叫山雀。我只见过他一次,后来就听说他被抓了。我不知道他供出我没有,等了好久没人来找我,我以为没事了。
孙岩走回桌边,坐下,点了支烟,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他问,你为什么要袭击刘本顺。
赵师傅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知道纸包埋在哪儿。我怕他被人找到,说出纸包的下落,就先下手为强。我去找他,逼问他纸包在哪儿,他不说,我就打了他,把他扔进地窖里。后来我自己去挖出来,就是那份假名单。
你知道那是假的。
我当时不知道。后来于得水被抓了,我才知道那是假的。
孙岩追问,那你为什么要袭击陈树生。
赵师傅擡起头,我想让人以为是于得水干的。他们俩有仇,让人以为是于得水报复,就不会查到我头上。我故意装成右腿拖,让人以为是于得水。
孙岩盯着他的眼睛,那个打电话把陈树生引到礼堂的人,是不是你。
赵师傅愣了一下,不是我。我没打过电话。
孙岩心里一动,那是谁。
赵师傅摇摇头,我不知道。
孙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卖红薯的老头怎么个看法.
赵师傅想了想,就是……不管我在铺子里干什么,一擡头,总能看见他在对面。我关门的时候他在,开门的时候他也在。有时候我半夜起来,还能看见他的炉子有火。
孙岩心里涌起一股寒意。那个老头,那个自称找于得水讨债的人,一直在盯着赵师傅。他到底是谁?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又回来坐下,问赵师傅,你见过那个老头跟什么人接触吗。
赵师傅想了想,见过,他有时候会跟一个拎饭盒的人说话。就是那个冒充刘本顺的人。
孙岩心里一跳,那个人,不就是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