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日清晨,孙岩从修表铺出来,手里攥着那叠发黄的纸条。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有人,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他站在巷口,四处张望,那个卖红薯的老头没有出现,也不会再出现了。
他上了车,对司机说,回局里。车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巷子深处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回到办公室,他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按日期排好。最早的是一九五二年三月,最后一张是九月十四日。整整四年,那个人一直在给赵师傅下指令。指令的内容很简短,有时候是送东西到某个地方,有时候是跟某个人接头,有时候只是报告情况。所有的指令都是同一种笔迹,工整,有力,最后一笔有个顿点。
孙岩把那张九月十四日的指令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名单到手,按计划清除。这个计划是什么?清除谁?是于得水吗?还是陈树生?还是赵师傅?
他点了一支烟,靠在椅背上,把这几天的线索又过了一遍。卖红薯的老头自称找于得水讨债。
孙岩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翻出那张转业干部合影。他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看,一个一个辨认那些脸。前排戴眼镜的是陈树生,后排眉骨有疤的是于得水。其他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他忽然想起什么,把那张从赵师傅包袱里找到的照片也拿出来。两张照片是一样的,都是那张转业干部合影。他并排放在一起,用放大镜仔细看。看了很久,他忽然发现,第二张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人被用铅笔圈了起来。那个人站在后排最边上,脸有点模糊,看不太清楚。
他把照片拿到技术科,让老周帮忙放大。老周忙活了一个多钟头,终于把那个人的脸放大了。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清目秀,跟卖红薯的老头完全不像。
孙岩盯着那张脸,问老周,能看出这是谁吗。
老周摇摇头,不认识,但这个人站的位置,跟于得水挨着,可能是战友。
孙岩把照片收好,回到办公室,心里一直想着那张脸。如果那个人是于得水的战友,那他会不会也有一枚戒指?会不会也认识老钟?
他拿起电话,打给邮电局,问陈树生在不在。那边说陈局长还在医院,伤没好利索。他放下电话,让司机备车,去医院。
陈树生躺在病床上,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见孙岩进来,他坐起身,点了点头。孙岩在他床边坐下,把那两张照片拿出来,指着那个被圈起来的人,问,这个人你认识吗。
陈树生接过照片,看了很久,摇摇头,不认识,我们那批人太多,好多都记不清了。
孙岩又拿出那叠纸条,放在他面前,这些指令,你看过吗。
陈树生一张一张看过去,脸色越来越白。看到最后一张,他的手抖了一下,擡起头,这是……
孙岩盯着他的眼睛,这是给老钟的指令。那个卖红薯的老头,才是真正的老钟。
陈树生愣住了。
孙岩继续说,他冒充讨债的,在暗处盯着所有人。他让赵师傅去偷名单,又借你的手杀了于得水。他利用你们之间的仇恨,把水搅浑,自己躲在背后。
陈树生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孙岩问,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陈树生想了想,在礼堂那晚之前,我见过他。他在街角卖红薯,我还买过两次。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没有,就是普通的买卖。陈树生回忆着,有一次他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于得水的人。我说认识,他就没再问了。
孙岩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你好好休息。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那枚戒指,你戴着吧。
陈树生点点头,一直戴着。
孙岩没再说什么,出了病房。
站在走廊里,他点了支烟,看着窗外的天色。阴天,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抽完烟,把烟头按灭,下楼上了车,对司机说,去东门街。
车开到东门街口,他下了车,往那个老地方走。那个角落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堆炭灰,还在冒着几缕青烟。他蹲下来,拨了拨那堆灰,灰烬里有一些没烧完的纸片。他捡起来看,是几张纸条的碎片,上面还有没烧尽的字迹。
他把碎片收好,站起身,四处张望。巷子里人来人往,杂货铺的老板娘在卸门板,修鞋的老头出摊了,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到杂货铺门口,问老板娘,那个卖红薯的老头,你认识多久了。
老板娘想了想,好几年了,具体哪年来的记不清了。他一直在这儿摆摊,从早到晚,风雨无阻。
他平时跟什么人说话吗。
不怎么说话,就卖红薯。老板娘回忆着,不过他有时候会盯着修表铺看,看好久。我还以为他想修表呢。
孙岩点点头,谢过她,转身往修表铺走。铺子门锁着,贴着封条。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起赵师傅说的话,他女儿在上海,今年十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