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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25章 未灭的灯

十月二十日,临溪市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屋顶上、街道上,很快就化了。孙岩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手里捏着那张从炭灰里捡出来的纸条碎片。

案子结了,又没结。

赵师傅被判了十五年,押往省城服刑。临走那天,他托人带给孙岩一句话:那个卖红薯的老头,右手确实缺小指,他亲眼见过一次。那年夏天,老头在街角乘凉,把手搭在膝盖上,小指那一截是空的。后来老头发现他在看,就把手缩回去了。

陈树生因过失致人死亡,考虑到周德发当年的罪行和案件的复杂性,被判两年,缓期运行。他从医院出来那天,孙岩去看过他一次。陈树生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坐在自家院子里,看着天发呆。见孙岩进来,他站起身,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孙岩把那枚戒指还给他,他接过去,戴在手上,没说话。孙岩走的时候,他忽然说,孙同志,我后悔了。孙岩回头看他,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刘本顺的腿养好了,走路还有点跛,不能再回车床干活,调去看仓库。他出院那天,孙岩去看他,他拉着孙岩的手,哭了半天,说以后一定老老实实做人。孙岩拍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机械厂的老郭还是老样子,每天上班下班,见了人就笑。孙岩有一次路过厂门口,看见他蹲在路边抽烟,走过去问了几句。老郭说,周德发死了,刘本顺瘸了,厂里少了几个人,怪冷清的。孙岩问他,你那天晚上真的看见刘本顺从厕所出来吗。老郭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我……我可能看错了。那天晚上天黑了,厂门口灯光暗,我看见一个人从厕所那边过来,穿着蓝工装,以为是刘本顺。现在想起来,那人走路姿势不太一样。孙岩问他,那你为什么当时那么肯定。老郭低下头,我……我怕惹麻烦,就说看见了。后来你们老来问,我不敢改口。孙岩点点头,走了。

杂货铺的老板娘还是每天卸门板、卖货、算帐。孙岩去买过几次烟,她总是笑眯眯的,问案子破了没有。孙岩说破了。她说那就好,那就好。孙岩问她,那个拎饭盒的人,后来还来过吗。她说没有,再也没来过。

迎宾饭店的老板娘也还在,每天卖早点、收钱、招呼客人。孙岩去吃过一次面,坐在靠窗第三个位子,往外看。窗台上那个七字还在,被雨水冲刷得更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老板娘过来收碗,问他,同志,案子破了?孙岩说破了。她说那就好,那个右腿拖的人,再也没来过。

只有那个卖红薯的老头,再也没有出现过。

孙岩派人找过,火车站、汽车站、码头,都查了,没有他的踪迹。邻县也发了协查通报,回来说没人见过。他像是凭空消失了,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那张照片上的脸,那个被铅笔圈起来的人,经省城确认,就是老钟年轻时的模样。可他到底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为什么潜伏,始终是个谜。

那叠纸条上的笔迹,孙岩让人比对过,跟任何人都不符。那个自称讨债的人,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

只有那堆炭灰,还在东门街的角落里,被雪水浸透,慢慢变成一摊黑泥。

孙岩把烟头按灭,转身出了办公室。他要去东门街再看看。

吉普车开到街口,他下了车,往那个角落走。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肩头和帽子上。那个角落空荡荡的,炭灰已经被雪盖住了,只剩下一小堆黑色的痕迹。他蹲下来,用手拨了拨,炭灰下面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身,四处张望。雪天里,街上人很少,只有几个匆匆走过的行人。修鞋的老头收了摊,杂货铺的门半掩着,迎宾饭店的布幌子在风里飘着。一切都很安静,像是这个案子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修表铺走。铺子门还锁着,封条还在。他通过门缝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工作台上落了一层灰,墙上挂着的那些老表都停了,指针指着不同的时间。

他想起赵师傅说的那句话:我女儿在上海,今年十五了。如果她来找我,你就说,说我死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来。街对面,那个老地方,有一个人蹲在那儿。佝偻着身子,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袄,面前摆着一个炉子,炉子上烤着几个红薯。炉火映着他的脸,那张脸皱纹很深,看不清年纪。

孙岩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快步走过去。那人听见脚步声,擡起头,看着他。是一张陌生的脸,不是那个老头。

同志,买红薯吗。那人问,声音沙哑。

孙岩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蹲在那儿,低着头,拿火钳拨弄着炉子。雪花落在他身上,他也不拍,就那么蹲着。

他上了车,对司机说,回局里。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看着窗外闪过的街道和人群,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老头的右手,他从来没见过。每次见面,老头都是左手拿火钳,右手缩在袖子里。有一次,老头伸手接钱,伸的是左手。还有一次,老头收拾炉子,也是左手用力,右手只是扶着车把。

他从来没见过老头的右手。

赵师傅说,他见过一次,那年夏天,老头把手搭在膝盖上,小指那一截是空的。

空的。

孙岩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车在雪地里慢慢开,轮胎压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个老头,那个自称讨债的人,那个真正的老钟,那个躲在暗处四年的掌柜,可能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临溪。他只是换了地方,换了脸,换了一个身份,继续蹲在某个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孙岩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了,把整个城市都染成白色。

车开进局里,他下了车,往办公室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盏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纷纷扬扬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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