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东北,天高远得发蓝。
长途汽车驶进凌川县城时,正是下午三点多钟。周云涛靠窗坐着,看车窗外的风景一点点从田地变成房屋,从土坯房变成砖瓦房,从零零散散变成密密匝匝。他坐了六个多小时的车,从省城出发,过抚顺,穿章党,最后一截全是山路,弯多路窄,颠得人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车停了。凌川汽车站是个土院子,几间平房,墙上刷著白灰,写着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周云涛拎起帆布行李袋下车,脚踩在地上,还觉得身子在晃。他站定,环顾四周。
深秋的风已经带了寒气,刮得院墙外头那排杨树叶子哗啦啦作响。地上落了一层黄叶,无人打扫,踩上去窸窸窣窣。车站门口蹲着几个等车的庄稼人,抽着旱烟,望他一眼,再望一眼,约莫是瞧出此人并非本地人士。
周云涛的确不似本地人。他三十出头,身量中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扣得规规矩矩,脚上是黑布鞋,手里拎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搪瓷缸子的白边。看去像干部,又比寻常干部多几分精干,眼神沉实,看人看物总要多留一瞬。
他往城中走去。
凌川地方不大,统共也就两三万人,地势却十分紧要。往北二十里是连绵群山,山中藏有好几处兵工厂、靶场、弹药库,皆是当年苏联专家协助选定的地址,山高林密,极为隐蔽。县城之内的第七机械厂,专造坦克瞄准仪的内核部件,全厂两千余职工,是凌川最大的单位。周云涛此番调来,明面上的职务是县公安局治安股副股长,实则协管厂区保卫,重点排查隐患。
这些事情,出发之前局长已交代得明明白白。
他顺着县城主街往前走。街道不宽,两辆解放牌卡车交会时须得格外小心。两旁尽是铺面,供销社、粮店、国营饭店、理发铺、修鞋摊、自行车修理铺。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多是妇女,手里攥着购货本,等着买肥皂、火柴。粮店门口也排着队,有人扛着面袋子出来,面袋子压在肩上,人弓着腰缓缓走过。国营饭店里冒出白气,飘出葱花炝锅的香气,周云涛这才觉得腹中饥饿。
他继续前行,拐进一条巷子,巷口立着一块木牌,白底黑字,第七机械厂家属院。
这便是他要落脚的地方。厂里在家属院给他安排了一间平房宿舍,与厂里职工同住一处。这是他自己提的要求,住招待所离人太远,住家属院,低头不见擡头见,听得见闲话,看得见日常,才便于暗中察访。
巷子很深,两旁一色都是砖平房,灰砖灰瓦,窗户刷着绿漆,门都是木制,有些漆成蓝色,有些漆成绿色,都已褪色。房山头堆着蜂窝煤、冬储大白菜,用草帘子盖着。有人在门口洗衣裳,搓板搁在大铝盆里,搓得呼哧作响。有孩童在巷中追逐奔跑,手里拿着风车,跑得气喘吁吁。一位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豆角,擡头望他一眼,问他寻哪位。
周云涛答道,找厂里保卫科,周科长让他来的。
老太太往巷子深处一指,走到头右拐,第三间,门口有棵槐树的便是。
周云涛道了谢,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右拐,果然看见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一人难以合抱,叶子落了大半,余下的一片金黄。树下有一间平房,门锁着。他掏出钥匙,推门而入。
屋子不大,十五六平方,一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一个搪瓷脸盆架。墙上刷著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泛黄。窗户朝北,透进来的光线略暗。周云涛把行李袋往床上一放,推开窗子通风。窗外是另一排平房的后墙,中间夹着一条窄巷,堆着些杂物。
他站了片刻,听屋外动静。有妇人唤孩童回家吃饭,有自行车铃铛作响,有户人家的收音机在放样板戏,咿咿呀呀。这便是凌川的日常,安静,平常,看不出半分异常。
可他知道,这份平静之下,藏着事情。
来之前省厅通报,近三个月来,凌川周边军工单位接连发生几起意外,有人夜间巡逻失足摔伤,有仓库门锁无故损坏,有保密数据柜被人翻动却未失对象。每一件单独看来都不算大事,可连在一处,便叫人心头不宁。上月,第七机械厂有一名技术员夜间落水身亡,厂里按意外处置,省厅却放心不下,这才派他下来。
周云涛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衬衣,锁门出去。他要去厂里报到,见见保卫科的人,也见见那名技术员的同事。
第七机械厂在县城北边,步行二十分钟可达。厂门是两扇大铁门,涂着深灰色油漆,门柱上挂著白底红字的牌子,国营第七机械厂。门卫是一位老者,问过姓名,翻了登记本,放他进去。
厂区甚大。迎面一条水泥路,两旁是厂房,红砖墙,大窗户,屋顶上排气扇缓缓转动。机器声响从厂房里传出,嗡嗡作响,听不清是何种机具。路尽头是一座三层办公楼,也是红砖墙体,比厂房略讲究些,窗框漆成白色。
周云涛上了二楼,找到保卫科。
保卫科长姓崔,四十上下,国字脸,眉毛浓重,说话嗓门极大。他握住周云涛的手连晃几下,说周科长可把他盼来了,省里打电话说周云涛要来,他日日等候,快请坐喝茶。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锦旗与奖状,柜中摞着文件盒。周云涛坐下,接过搪瓷缸,缸中是茉莉花茶,飘著白气。
崔科长开门见山,情况他想必都已知晓,张守义,厂里技术员,负责技术文件一事,九月十七日夜,失足落入冷却池溺亡。现场他们看过,无搏斗痕迹,衣着齐整,兜里还有烟、钱、工作证。家属也未争执,只说是意外。按说此事便可了结,只是省里放心不下,非要再查一查。
周云涛问,张守义此人如何。
崔科长想了想,老实人,手艺好,只是性子沉闷。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从无差错,也不生事。家中有妻有子,日子略紧巴,却不曾听说欠债之类。
周云涛又问,他近来可有异常。
崔科长皱了皱眉,异常,听他们车间的人说,这几个月他常往北山去,说是采蘑菇。秋日采蘑菇本是寻常,可他去得实在频繁,隔三差五便走一趟。
周云涛记在心里,又问,现场可还保留。
崔科长摆了摆手,早已不在了。人已擡出安葬,池子也放水清理过。当时不曾想此事还要复查,便按意外处置了。
周云涛不再作声。他早知会是这般结果,却还是问了一句。停了片刻,他说,想见见与张守义相熟的人,车间里的,邻居,都可以。
崔科长站起身应道,好,他来安排。让周云涛先安心安顿,明日便带他下车间。
周云涛告辞出来,天色已经擦黑。厂里的路灯亮了,昏黄一片,照着下班的人群。工人们骑着自行车涌出大门,车铃声响成一片。有人推着车缓步而行,边走边说话。有人提着铝饭盒,里面是食堂打的菜,带回家给妻儿添个滋味。有人扛着工具袋,里面是下班还要忙活的私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