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涛到凌川的第三日,才见到张守义落水的冷却池。
池子在厂区最北侧,紧挨着废弃材料库。说是池,实则是水泥砌成的方坑,长宽各十余米,深三丈有余,内里是循环冷却水。池沿高出地面半尺,水泥面抹得光滑,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崔科长引着周云涛立在池边,指着坑内说道,便是此处。九月十七日夜,巡夜的老王发现人影漂浮,捞上来时早已没了气息。
周云涛不言不语,绕着池子缓步走了一圈。池沿确是湿滑,青苔沾脚,稍不留神便会打晃。他蹲下身,细细察看水泥缝隙与边缘棱角。
当时到场的都有哪些人,他开口问道。
崔科长应声答道,有他,还有保卫科两名干事,厂医,后来派出所的人也赶到。现场察看一圈,未见外伤,无搏斗痕迹,衣物齐整,便按意外定案。
周云涛微微颔首,站起身,目光落在池沿外侧的泥地上。前几日刚下过雨,地面仍有潮气。他走过去蹲下身,凝神盯着地面。
崔科长凑上前来,问他在看什么。
周云涛没有应声,指尖轻轻拨开一层浮土。土中印着几处鞋印,已然模糊,却仍能辨出大致轮廓,是解放鞋,尺码在四十二三左右。他顺着鞋印方向望去,痕迹自厂区一侧而来,至池边便断了。
这些鞋印,当时可有记录在册,周云涛问。
崔科长摇了摇头,说未曾想到要留存。此地人来人往,鞋印繁杂,并无异样。
周云涛站起身,又向前走了几步。池子另一侧靠近材料库墙根,土质更松软,鞋印也更深。他蹲下身仔细察看,眉头忽然一动。
墙根下有两串鞋印。一串是缓步走过,脚印均匀,步幅如常。另一串同样朝向池边,脚印间距却明显拉大,最后几步是奔跑之态,脚尖着力更深,后跟印痕极浅。
周云涛直起身,朝池边方向比划了一下。奔跑的方向,正是落水之处。老崔,他指着那串奔跑的鞋印,你过来细看。崔科长凑近端详许久,依旧看不出端倪。
周云涛缓缓说道,若是意外失足,应当是正常行走,脚下打滑落入池中。可这串鞋印,最后几步是奔跑。寻常人,怎会在湿滑的池沿奔跑。
崔科长一怔,脸色微微一变,欲言又止。眼下还不能断定,周云涛站起身,只这痕迹,不似意外。
他又在四周察看,一直走到材料库墙根。墙边长着些野草,高及半腰,多已枯黄。他拨开草丛,发现几株野艾。此草在北山多见,厂区内极少生长。他俯身细看,野艾叶片上沾着泥土,像是被人踩踏过。拾起一片叶子翻过,背面同样沾着泥。
这种草,他回头看向崔科长,厂内可有栽种。崔科长摇头,说厂区绿化只种扫帚梅与串红,并无野艾。这东西,北山坡上遍地都是。周云涛将叶片夹入笔记本,不再多言。
从冷却池返回后,他径直去了张守义家中。
张家住在家属院三排二号,两间平房带一个小院。院门虚掩,周云涛擡手轻敲,院内有人应声。门开处,是一名中年妇人,身形消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围裙上沾着面粉。双眼红肿,显然刚哭过不久。
你便是张嫂吧,周云涛开口,我是公安局的周同志,前来了解老张的情况。妇人让他进屋。屋内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张守义的遗像,黑框素裹。相片上的人四十上下,浓眉厚唇,模样忠厚。遗像下摆着几只碟子,供着苹果与馒头。
妇人给周云涛倒了一碗水,坐在炕沿,垂着头一言不发。周云涛轻声询问,老张出事当日,可有什么异样。
妇人摇了摇头,说并无异常。那日与平日一般,清晨上工,中午回家吃饭,午后再去厂里。晚间吃过饭,说出去走动片刻,便再也没有回来。
他夜里时常外出走动吗,周云涛又问。妇人顿了顿,点了点头。这几个月常常外出。我问过他,他只说厂里事务繁杂,心绪不宁,出去透气。
他不曾说,我也没有多问。妇人擡起头,望着周云涛,同志,老张当真是自己失足落下去的吗。
周云涛没有直接回答,只反问,你心里如何看。妇人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她说不清楚。只是张守义水性极好,年少时在浑河边长大,能在水中游许久。那样一个小池子,实在不应该。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低头抹泪。周云涛沉默片刻,又问,老张近几个月,可曾提过让他忧心的事,或是见过陌生的人。
妇人想了想,摇了摇头。他本就话少,厂里的事回家极少提及。只一回,约莫两个月前,他半夜归来,脸色十分难看。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只说无事,叫我不要多问。
那日是何日,可还记得。妇人摇头,说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夜下着雨,他回来时,衣裳湿了半截。
周云涛一一记下,又问了些张守义平日交游、习惯与身体状况,皆是寻常琐事。告辞时,他在院中站定,目光扫过院墙根。墙角堆着蜂窝煤与旧木板,角落里扔着几件破旧衣物。他走过去,用脚尖拨开旧衣,底下露出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沾着干泥。
这是老张的鞋,他问道。
妇人凑过来看了看,说是他平日干活穿的。出事当日穿的也是解放鞋,还是新的,这双旧的还没来得及刷洗。
周云涛蹲下身,拿起鞋子翻转察看。鞋底纹路里嵌着些许草屑,有枯黄的,也有半青的。他用指尖拈出几根细细辨认,正是野艾。
回到宿舍,他将草屑与池边捡来的叶片并排放于桌上,对着光亮比对。一模一样,全是野艾。
他翻开笔记本,将今日所见梳理一遍。池边奔跑的鞋印,北山独有的野艾草屑,张守义妻子所言的水性极好,两个月前的那个雨夜,以及丈夫归家时难看的脸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