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周云涛便跟着崔科长进了机加工车间。
车间是联排红砖大跨厂房,屋顶呈锯齿状,嵌着一长排玻璃窗,日光斜斜照入,落在车床、铣床、刨床之上,也落在工人一身深蓝工装之上。机器轰鸣阵阵,金属切削的锐响不时穿透沉浑的声响,在厂房内回荡。空气中飘着机油与铁屑的气息,地面洒有切削液,踩上去微黏。
崔科长领着周云涛穿过一排排工具机,工人们擡头望一眼,便低头继续忙活,手上一刻不停。走到车间东头,有一间玻璃隔断的小屋,便是车间办公室。推门而入,里面坐着一人,四十多岁,头戴蓝色工作帽,正低头翻看报表。
这位是车间主任郑同志,崔科长介绍道。老郑起身与周云涛握手,手掌粗糙,满是厚茧。他嗓门颇大,须压过屋外的机器声才能听清,说话时唇边的胡须微微颤动。
周云涛说明来意,了解车间情况,侧重生产安全,也顺带问问张守义的旧事。老郑连连点头,说理应配合,张守义走得突然,大伙心里都不好受。
老郑介绍车间情形,全车间七十八名工人,三班轮转,主要生产瞄准具各类精密零件。张守义是技术员,专管工艺规程与图样管理,在车间干了十五年,手艺没得挑,为人也踏实稳重,从无纰漏。说到张守义的死,老郑长叹一声,只道是意外,池沿湿滑,夜色昏暗,谁也料不到会出这样的事。可他也说,张守义水性极佳,年少时在浑河边长大,这事车间里的老工人都知道。
周云涛静静听着,并不插话,只在本上逐一记下。等老郑说完,他才问起,张守义近几个月可有异常举动。老郑想了想,说并无大异样,只是频繁往北山去,说是采蘑菇。秋日采蘑菇本是寻常,可他去得太过频繁,有时下工直接前往,有时休息日一早就出门。老郑也曾劝过,说山里路险,多加小心,张守义只笑着应下。
问及张守义经手的图样,老郑说那都是保密数据,专柜上锁,调阅必须登记。周云涛提出想看登记册子,老郑便让保管员小陈取来。
小陈是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形瘦削,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他将登记本递到周云涛面前,神色略拘谨,目光也有些闪躲。周云涛逐页翻看,张守义的名字出现得十分频繁,近三个月先后七次调阅同一份图样,名为瞄准具热处理工艺。借阅与归还日期、事由,都填写得规规矩矩,看不出半点破绽。
周云涛问小陈,这份图样有何特殊之处。小陈说,这已是多年前的旧图样,工艺早已定型,如今生产用的都是新规程。张守义屡次借阅,他也觉得奇怪。周云涛又问,张守义平日与谁往来密切。小陈说,他与人相处都平和,却未见与谁格外亲近。张守义本就话少,上工尽心,下工归家,不扎堆,不饮酒。
从车间办公室出来,周云涛在车间内缓缓走动。他来到一位老工人身旁,那位师傅正操作车床,车刀切削钢件,铁屑卷曲落下,坠入铁屑槽中叮当作响。周云涛在旁静立片刻,等一段工序告一段落,才上前搭话。
老师傅姓孙,年近六十,从旧修械所时期就在这里。说起张守义,孙师傅直说那是个好后生,刚进厂时跟着他学徒,学得快,能吃苦。提到张守义的水性,孙师傅也点头确认,年轻时在大河,能一口气游到对岸。说到这里,孙师傅顿了顿,眉头紧锁,说正因如此,他总觉得张守义落池溺亡不对劲。只是这话不敢对外多说,说了旁人追问缘由,他也答不上来。
周云涛问,张守义近几个月,可曾对他说过什么异样的话。孙师傅想了想,说有一回,约莫两个月前,张守义下工没有走,独自坐在车间里出神。孙师傅问他缘由,他只说没事,只是想起些早年的事。孙师傅再问是何旧事,他只摆了摆手,不愿多谈,转身离去。
解放前,修械所。周云涛默默记在心里。
他又转了几个工位,与几名工人闲谈,说法大都相近。张守义为人忠厚,手艺扎实,言语不多,近段时间常往北山去。有个年轻工人多提了一句,说有一回他骑车回家,看见张守义从北山方向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里面鼓鼓囊囊,不似寻常蘑菇。他开口问张师傅是否采到蘑菇,张守义点头应是,可神色十分难看,像是藏着很重的心事。
周云涛问起日期,年轻工人想了想,约莫是九月初十前后,距张守义出事,还有一周左右。
从车间出来,已是正午。日光照在厂区的水泥路上,一片亮白。工人们三三两两往食堂走去,边走边说笑。周云涛没有去食堂,站在车间门口,点了一支烟,望着往来的人群。
张守义频繁前往北山,屡次借阅旧图样,提及早年旧事神色异常,归家途中面色难看,水性过人却溺于小池。这些事连在一起,早已不像意外。
只是它们之间,还缺一根主线,缺一个能把所有碎片串起来的缘由。
崔科长走过来,问他情况如何。周云涛说还算有收获,随即问起北山的情形。崔科长说,北山是一片老林,早年有废弃坑道,多是日伪时期遗留,早已坍塌封堵,如今只有采蘑菇、打柴的人会进山深处。周云涛问,如今还有人靠近那些废弃坑道吗。崔科长说,极少有人敢去,太过危险。
周云涛沉吟片刻,说明日往北山走一趟。
下午,周云涛前往厂部文件室。他想查阅张守义的履历,以及那份五四式瞄准具热处理工艺的旧图样。文件管理员是一位中年女工,戴着套袖,行事一板一眼。周云涛出示手续之后,她才准许查阅。
张守义的文件很薄。一九二四年生,凌川县本地人,一九四七年入旧修械所为学徒,一九四九年解放后转入第七机械厂,一直任职至今。家有妻小,社会关系清楚,奖惩记录无异常,背景十分简单。
文件里附一张一寸黑白相片,张守义身着工装,面色端正,望着镜头。周云涛看了许久,将模样记在心里。
那份旧图样也调了出来。纸张泛黄,边角略有磨损,看得出时常被人翻动。图样上的内容周云涛不甚通晓,尽是尺寸标注、公差要求与热处理规程,只留意到一个细节,图样装订角处,有一个极淡的暗记,写着七十三。不知是何用意,也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从文件室出来,天色已擦黑。厂区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线下,下班的人流络绎不绝。周云涛混在人群中往外走,耳边是车铃、人声、笑语,一切都平和寻常。
可他心里清楚,这份平静之下,另有隐情。就像水面看似安稳,水下却有暗流涌动。张守义的死,不过是暗流翻起的一朵水花,水花散去,水面重归平静,暗流却依旧在底下翻涌。
回宿舍的路上,再次经过那棵老槐树。老太太仍在门口择菜,看见他,招手让他近前。周云涛走了过去,老太太压低声音说,昨夜又看见人影在巷头晃动,一晃便消失不见。她叮嘱周云涛夜里多加留神,这院子近来不太平。
周云涛道了谢,回屋生火热饭。吃过晚饭,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今日诸事。郑主任的述说,小陈的拘谨闪躲,孙师傅提到的早年旧事,年轻工人看见张守义自北山归来时的神色,文件中的相片,图样角落的暗记七十三。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夜色。老槐树的枝影在风里摇晃,巷中空无一人,只有路灯亮着,照着满地落叶。
张守义死前在想什么,在找什么,在怕什么。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可周云涛知道,答案就在北山,在张守义屡次前往的地方,在那些废弃坑道之中,在他口中那些早年旧事里。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微微作响。周云涛起身拉上窗帘,躺下歇息。睡前他心里想,明日上北山,或许能找到些什么,或许一无所获。但无论如何,总要去看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