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涛在家属院住了五日,周遭情形已大致了然。
院落一九五三年建成,前后八排平房,住着百余户人家,皆是第七机械厂的职工与家眷。每日清晨六点过后,巷中才渐渐热闹,妇人出门生火,男子推车赴厂,孩童背著书包奔走。八点之后,院子重归安静,只剩年长的妇人坐在门前做活、闲谈。
他住第三排,邻居多是车间工人与后勤人员。隔壁是刘家,男人在食堂掌勺,女人在家做零活,家境寻常,待人热络。再往东,便是张守义家。
这几日,周云涛有意在附近走动,不登门,不盘问,只借路过之机,听些邻里闲谈。他看得明白,张守义走后,街坊邻里多有照拂,门前时常有人驻足,陪他媳妇说几句话。
这日午后,周云涛归来,见张家门前坐着几位妇人,做着针线,低声说话。张守义的媳妇也在其间,低头纳着鞋底,沉默少言。
周云涛上前点头示意。一位胖大娘热情招呼,搬过一只小马扎让他坐下。此马姓马,男人在维修班当差,性子爽快,说话利落。她随口问些家常,周云涛拣稳妥处应答,不多言,也不冷淡。
话题自然落到张守义身上。
马大娘叹道,老张是个厚道人。自家男人曾夜半腹痛,是张守义连夜骑车送往医院,守了整整一宿。棚屋锁坏了,也是他主动带着工具来修好。点点滴滴,旁人都记在心里。
旁边一位陈大娘接过话头,说张守义为人实在,只是近几个月神色异样。往日下工便归家,照料家事,近来却常常外出,有时入夜许久还不见人影。
周云涛静听不语。
陈大娘压低声音,说有一日深夜起身,见一道身影从张家方向快步走向巷口,衣着身形都像张守义。她次日问起,张家媳妇只说一夜未出,可她看得清楚,那件灰布褂子后襟的补丁,正是她亲手帮着缝补的。
一旁的人听了,都默然无言。张守义的媳妇指尖微顿,转瞬又恢复如常。
陈大娘又说,张守义出事前几日,她曾见一个陌生男子在巷口徘徊,不住往这边张望。她上前询问,那人只说找错了地方,转身便走。男子三十多岁,中等身材,行路微驼,穿着一件四个兜的中山装,不似本厂工人。
周云涛缓缓开口,此人后来可再出现过。
陈大娘摇头,只在出事前见过两回,事后便没了踪影。
周云涛不再多问,将这番话记在心里。
坐了片刻,他起身告辞。行至巷口,回头望去,深巷寂寂,屋舍低矮,煤堆与白菜码在墙根,不见半分异样,更无穿蓝衫的陌生身影。
回到家门口,隔壁刘家媳妇端来一碗刚出锅的饺子,热情相劝。周云涛谢过,顺势与她闲谈,问起食堂的情形。
刘家媳妇说,男人在食堂当差八年,经手的人多。张守义常去吃饭,性子沉静,从不挑剔。只是出事前十余日,她男人说,张守义独坐角落,一碗饭久久未动,神思不属,问起缘由,只说想起些早年的事。
又是早年的事。
周云涛心中了然。
入夜,他坐在桌前,将几日来的线索一一梳理。
张守义近数月频繁夜出,行踪隐秘。
有邻里目睹其深夜外出,衣着可辨。
出事之前,巷中出现陌生男子,徘徊窥探。
他在食堂与车间,都曾流露心念旧事、心神不宁。
池边留有奔跑足迹,不似意外失足。
鞋底沾有北山独有野艾,与冷却池边草叶一致。
水性过人,却溺于浅池,处处反常。
种种痕迹交错,却仍缺一根主线,将所有碎片串成全貌。
那个穿中山装的驼背男子,是谁,为何而来,为何消失。他与张守义的夜出、北山之行、旧图样、早年旧事,又有何牵连。
周云涛合上笔记,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巷中只剩一盏孤灯,照亮空寂的路面。老槐树枝影摇晃,风声细碎。
他想起连日来的闲话,那些看似琐碎的只言词组,往往藏着最直白的真相。
窗外风起,吹动窗棂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