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半,周云涛从宿舍出来。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亮着,照着一小片地方。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周云涛站在树下等了片刻,让眼睛适应黑暗,随后缓步朝巷子口走去。
他要去厂里,去那座废弃材料库。
白天他已经跟崔科长打过招呼,说晚上想在厂区里多转转,熟悉一下环境。崔科长说行,转身给他开了张条子,方便门卫放行。周云涛没明说要去查什么,崔科长也没有多问。在保卫科干了这么多年,崔科长心里清楚,有些事不问,反而是最好的默契。
从家属院到厂区要走二十分钟。夜里的街道空荡荡的,沿街铺子早已关门,只有国营饭店门口还亮着灯,里头隐约传出喝酒说话的声音。周云涛加快脚步,穿过那条街,拐上通往厂区的大路。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已经收割,只剩满地茬子,黑沉沉地望不到头。远处山影沉沉压在天边,比夜色更浓。
厂门已经关闭,只留旁边一道小门。门卫是位老师傅,看过崔科长开的条子,便放他进去,顺口嘱咐夜里天凉,多注意保暖。周云涛道了谢,随口问起材料库那边有没有照明。老师傅说那边早就断了电,线路都拆了,一片漆黑。
周云涛穿过厂区,一路向北。白天喧闹的车间此刻一片漆黑,机器全部停转,寂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一盏隔着老远,灯光昏黄微弱,照不了多大范围。他走在水泥路上,脚步声一下下敲在地面,在寂静里被放得格外清晰。
材料库坐落在厂区最北侧,紧挨着冷却池。那是一栋日伪时期留下的老建筑,青砖墙体,黑瓦覆顶,瓦片上积着厚厚的青苔。所有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两扇对开的木门原先刷过绿漆,如今漆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发白的木料。
周云涛在门前站定,快速扫视四周。冷却池就在二十米外,水面黑沉沉一片,映着微弱的天光。池边正是那天他发现鞋印的地方,墙根下的野艾依旧丛生。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库房门上。
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铁锁,锈迹斑斑。但周云涛一眼就注意到,锁鼻与木门结合处有新鲜划痕,金属露出鲜亮的痕迹。他掏出手电凑近照射,锁鼻周边有反复摩擦、撬动的痕迹,边缘旧漆被蹭掉,明显是近期留下的。
有人开过这把锁,而且不止一次。
他没有急着开门,先绕到窗边检查。窗户上钉着旧木板,年代久远,有些已经松动。他伸手轻轻一推,木板微微晃动,缝隙狭窄,根本无法容人进出,只够勉强向内张望。手电光顺着缝隙照进去,木板上有新鲜的灰尘蹭痕,像是有人 扒着缝隙向内查看过。
周云涛回到门前,从口袋里取出一段细钢线。开锁的手艺他早年学过,不常使用,但手法依旧熟练。钢线伸入锁孔,轻轻拨弄几下,一声轻响,铁锁应声打开。他取下锁,缓缓推开一扇木门。
门轴早已生锈,推开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在深夜里格外突兀。周云涛立刻停住,凝神倾听四周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四下一片死寂。他闪身进入库房,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库房内漆黑一片,手电光柱刺破黑暗。他先快速扫过四周,这是一间百余平米的通间,到处堆满杂物:废旧工具机、锈蚀钢材、破旧木箱、残损桌椅,东一堆西一堆,厚厚一层灰尘。屋顶是木梁结构,几处已经破损,能看见外面的夜空。地面是水泥地,裂缝里长着干枯的杂草,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
周云涛站在原地稍作适应,随即开始细致搜索。
他从门口开始排查。地面上有清晰的新鲜脚印,灰尘被踩踏出模糊的轮廓。他蹲下身,借着手电光仔细辨认,是解放鞋印痕,尺码与那天在冷却池边发现的大致吻合。脚印一路向库房深处延伸。
他顺着脚印缓步前行,每一步都刻意避开痕迹,不破坏现场。脚印绕过一堆废旧工具机,在一根立柱前消失。那是一根碗口粗的木柱,支撑着房梁,柱子上钉着一枚铁钉,钉帽比普通钉子更宽大,上面刻着痕迹。
周云涛蹲下身,手电光稳稳照在钉帽上。刻痕是新的,金属切面发亮,显然是近期才凿上去的,形状是一个叉,线条深而用力。他伸手轻轻触碰,刻痕边缘并不锋利,不像是锐器直接刻画,更像是用钝器反复砸磨而成。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立柱周围脚印明显更密集,说明有人在这里长时间停留,甚至来回踱步。为什么偏偏站在这里,为什么要在这根钉子上刻记号,那个叉又代表什么。
他重新走回立柱前,再次看向那个叉形刻痕,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擡手用手电照向房梁。房梁上灰尘密布,挂满蛛网,并无异常。他又照向四周青砖墙壁,墙皮多处剥落,露出斑驳砖缝,也没有特别之处。
他再次蹲下身,仔细分辨地面脚印。有些是他自己刚踩下的,有些则是先前那人留下的。他努力辨认进出方向,离开的脚印相对更浅、更凌乱,疑似对方刻意放轻了脚步。脚印一路直通门口,没有中途拐弯。
周云涛退到门口,再次检查铁锁。锁体本身并无损坏,只是老旧。对方进出库房,应该也是用工具开锁,锁鼻上的痕迹证明,他来过不止一次。
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幽暗的库房。黑暗中,成堆杂物如同蛰伏的黑影,手电光扫过,影子晃动一瞬,又归于沉寂。周云涛关掉手电,在黑暗中静立片刻,随后推门而出,将门重新关好,把铁锁扣回原位。
锁舌弹回的轻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冷却池边,在池沿蹲下。水面黑沉沉,深不见底。夜风掠过,带起一层细碎波纹,转瞬又恢复平静。张守义就是从这个池子里被捞上来的,衣着整齐,口袋里装着烟和钱,脸上没有丝毫惊恐。
周云涛点了一支烟,静静望着池水。池边的跑动鞋印,库房里的带痕铁钉,两处地点相距不到二十米。张守义生前频繁来过这里,那个神秘人也频繁出入。他们究竟在找什么,在等什么,在观察什么。
烟抽完,他掐灭烟头,揣进衣袋。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废弃材料库,转身朝厂门口走去。
门卫老师傅还没睡,在屋里听着收音机,吱吱呀呀的样板戏断断续续。看见周云涛出来,随口问了句查完了。周云涛点头道谢。老师傅又叮嘱夜里冷,回去早点歇息。
周云涛走出厂门,走在返回宿舍的路上。夜更深了,路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远处山影黑黢黢,沉甸甸压在天际。他走得很快,不是畏惧夜色,而是想尽快回去,把今晚的发现一一记下。
回到家属院,巷子里一片安静。老槐树下漆黑一片,他的宿舍也没有光亮。掏出钥匙正要开门,忽然听见一丝极轻的响动,像脚步声,又像风吹动杂物。他骤然停步,转头望向巷子深处。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静立片刻,那声音再没出现。
周云涛开门进屋,拉亮电灯,在桌前坐下。他拿出笔记本,将今晚的情况一字一句认真记下:
废弃材料库。门锁及锁鼻有近期多次打开痕迹。库内立柱上钉有铁钉一枚,钉帽刻有新的叉形记号。地面发现解放鞋脚印,尺码与冷却池边鞋印接近。此人曾在立柱前长时间停留,疑似做记号或等候接头。未发现其他物证及痕迹。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一片漆黑,老槐树的影子隐入夜色。远处传来火车汽笛,低沉悠长,在山间久久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