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天亮时才停。
周云涛推开门,外头白茫茫一片。老槐树的枝丫上压着厚厚一层雪,压得枝条弯下来,离地只有一人高。巷子里没人走过,雪面平整,像铺了一层棉絮。他站在门口吸了几口冷气,呼出的白雾很快散在风里。
昨晚他去了老城区,没找着李万山。问了几户邻居,有人说李万山这几天没见着,可能去乡下走亲戚了,也可能在屋里猫冬没出门。周云涛在他家门口站了一会儿,门锁着,窗户黑着,敲也没人应。他只得回来,打算改天再去。
今早他不急着去厂里了。连着跑了十来天,该歇一歇,也该换个法子。
查案子不光是跑现场、问人、盯线索,还得把自己融进去。融进这个城,融进这些人的日子里头。人一熟,话就多;话一多,事儿就往外冒。周云涛在公安干了快十年,这个道理他懂。
他锁上门,往巷子外头走。
雪后的凌川县城比平日安静,也比平日好看。屋顶上的雪白得发亮,烟囱里冒着青烟,一绺一绺往天上飘。街上有人扫雪,扫帚刷过地面,雪堆到两边,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孩子们在雪地里跑,追着打雪仗,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
周云涛先去粮店。
粮店在十字街口,三间门面,门口排着队。他站到队尾,前头是七八个人,都穿着厚棉袄,缩着脖子,手里攥着购粮本和布袋。排在最前头的是个老太太,正跟售货员说话,说要买五斤白面、二斤苞米面。售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着套袖,说话利索,称粮、收钱、找零、盖章,一气呵成。
周云涛一边排队一边听前后的人说话。前头两个女人在唠家常,一个说昨夜里孩子发烧,折腾到半夜,另一个说天冷了,孩子就是爱闹毛病。后头两个男人在说厂里的事,一个说车间这个月任务重,天天加班,另一个说加班好,加班有加班费。都是平常话,没什么特别的。
轮到周云涛时,他把购粮本递进去,说要二十斤白面。售货员看了他一眼,问新来的吧,没见过你。周云涛说对,刚调到公安局,住家属院那边。售货员哦了一声,说怪不得,称粮时又问,一个人过还是家有老小。周云涛说一个人。售货员说那二十斤够你吃俩月了。
他付了钱,把面袋子扛肩上,往回走。走到半路,拐进供销社。
供销社里暖和,生着大炉子,铁皮烟囱从窗户伸出去。柜台后头站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正给一个妇女扯布。布是蓝的,斜纹,做棉袄的料子。妇女说再宽点,男人说这已经宽了,你回去裁裁正好。旁边柜台上摆着肥皂、火柴、盐、糖、煤油,都装在玻璃柜里,要什么得让售货员拿。
周云涛站在肥皂柜台前看了一会儿,没买。他出来时,看见门口蹲着个修鞋的老头,正给一双棉鞋钉掌。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围着皮围裙,手上全是茧子。周云涛走过去,在旁边蹲下,看他干活。
老头擡头看他一眼,问,修鞋?周云涛说,不修,看您干活。老头笑了笑,说有啥好看的,就是钉钉掌,缝缝线。周云涛说,我小时候也见人修鞋,那时候街口也有个老头,拿个铁拐子,把鞋套上去缝。老头说,那叫鞋拐子,我也有,在家搁着呢,现在用不上了,都是钉掌的多。
周云涛问他在这干了多少年了。老头说,十来年了,厂子建起来我就来了,先在厂里干,退休了闲不住,出来摆个摊。周云涛问,您原来在厂里干啥。老头说,后勤上,修修补补的活,啥都干过。周云涛问,认识张守义不。老头手上顿了顿,擡头看他,问,你问老张干啥。周云涛说,我查他那个事。老头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干活,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说,老张那人,话少,人实在。他常来我这儿坐,有时候不修鞋,就是坐一会儿,抽根烟。我说你有啥心事,他说没有,就是想歇歇。我说你回家歇去,他说回家也待不住。我说那你到底咋了,他就说没事。
周云涛问,他出事前那段时间,来过没有。老头说,来过,来过好几回。有一回,大概他出事前一个礼拜吧,他来了,坐这儿抽了半包烟,一句话没说。我问他想啥呢,他说想起解放前的一些事,越想越不对劲。我说啥事,他摇摇头,没说。
又是解放前的事。周云涛在心里记下。
从修鞋摊出来,他往老城区走。雪化了,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噗嗤噗嗤响。老城区的街窄,两边是老房子,青砖灰瓦,有些还是解放前盖的。有个酱菜铺开着门,门口摆着几口大缸,缸里腌着芥菜疙瘩、萝卜干、糖蒜,咸香味飘得老远。周云涛进去买了二两糖蒜,站在门口跟老板说话。
老板姓陈,本地人,这铺子是他爹开的,传到他手里快三十年了。周云涛问他认不认识李万山。老板说认识,老李常来买酱菜,隔三差五就来,买芥菜疙瘩,说这个下饭。周云涛问最近见过他没有。老板想了想,说前几天好像来过,又好像没有,记不清了。
再往前走,有个铁匠铺。炉子没生,门关着,门口堆着些废铁。旁边是个炕房,传出婴儿的哭声,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拍。周云涛走过去时,她擡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哄孩子。
他走到李万山家门口。还是老样子,门锁着,窗户黑着。他敲了敲门,没人应。隔壁出来个老太太,问他找谁。周云涛说找李万山。老太太说老李好几天没见着了,可能去闺女家了。周云涛问他闺女在哪儿。老太太说在北边,好像是大甸子那边,具体哪村不清楚。
周云涛谢了她,往回走。
路过酱菜铺时,他又站了一会儿。老板正给一个穿绿衣服的邮递员称酱菜,两个人说说笑笑。邮递员年轻,二十来岁,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接过酱菜,骑上自行车走了。周云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忽然想起那个陌生男人的描述:三四十岁,中等个,穿四个兜蓝衣服。不是这个人。
下午,他去了厂里。没去保卫科,去了食堂。
食堂里正忙着,准备晚饭。后厨飘出香味,像是炖肉。窗口前排着几个人,是早来的工人,等着开饭。周云涛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食堂管理员姓潘,四十出头,胖胖的,系著白围裙。他看见周云涛,走过来打招呼,问周科长还没吃晚饭吧,等会儿开饭了给你打。周云涛说不用,坐一会儿就走。老潘说那您坐着,有事招呼。
周云涛问他,老张以前常来食堂吧。老潘说常来,老张不挑饭,做啥吃啥,人缘也好。周云涛问,他出事前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老潘想了想,说有一回,他一个人坐这儿,一碗饭吃了半个多钟头,也不知道想啥呢。我过去问他,他说没事,就是想起点事。我说啥事,他就笑笑,没说。
周云涛点点头,没再问。
从食堂出来,天快黑了。厂里的路灯亮了,照着下班的人流。周云涛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骑着自行车过去,一个一个,面孔模糊。他们都在厂里上班,有的在车间,有的在科室,有的在后勤,有的在保卫科。他们中间,有一个人,白天跟所有人一样,夜里变成另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他现在还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就在这些面孔里,在这些日子里,在这个城里。他迟早会找到。
回到家属院,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有人走动,有人说话,有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周云涛走到老槐树底下,看见隔壁老太太站在门口,冲他招手。
他走过去,老太太压低声音说,今儿下午,又有个生人在巷子里转,穿蓝衣服,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周云涛问长什么样。老太太说,没看清,离得远,就看见穿蓝衣服,像个干部。
周云涛谢了她,回屋生炉子热饭。吃完饭,他照例在笔记本上记下今天的事:修鞋老头的话,酱菜铺老板的话,食堂老潘的话,老太太看见的蓝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