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云涛去了趟派出所。
他要查老城区的户籍文件。那片地方在红圈里头,住着三百多户人家,解放前就在的老户不少。他想看看,这些年有没有人搬进来,有没有人改过名,有没有人底子不清。
派出所的户籍员姓吴,四十来岁,本地人,对这一片熟得很。他把周云涛领到文件室,指着几排木头柜子说,都在里头,从解放那年开始的,一年一摞。周云涛道了谢,挽起袖子开始翻。
文件纸张发黄,有些脆了,翻的时候得小心。他先查解放那年的,一九四九年。那年的文件薄,拢共几十页,每页记着几户人家,户主姓名、家庭成员、原住址、职业、何时迁入。他一行一行看,把老城区那一片的人家都过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注意到一件事。有几户人家的迁入时间是一九四八年冬到一九四九年春,正是凌川解放前后。这些人从哪儿来的,有的写邻县,有的写省城,有的写投亲,有的写谋生,理由都说得过去。可他们来了没多久,凌川就解放了。
周云涛把这几个人的名字记下来:王德发,刘长河,赵喜顺,孙茂林。四个人,都是男的,当年三十来岁,现在该六十上下。他问老吴,这些人还在不在。老吴想了想,说王德发前年没了,刘长河还在,住酱菜铺后头那条巷子,赵喜顺搬走了,孙茂林也还在,在北山那边种地。
周云涛把地址记下,合上文件,出了派出所。
他先去酱菜铺后头那条巷子找刘长河。巷子窄,两边是老墙,墙根长着青苔。刘长河家是个小院,门虚掩着。周云涛敲了敲门,里头有人应,谁呀。
院子里堆着柴火和煤,几只鸡在地上啄食。刘长河把周云涛让进屋里,屋里生着炉子,暖和。他给周云涛倒了杯水,坐下,问想问啥。
周云涛问他,解放前在凌川干啥。刘长河说,扛活,给人家种地。周云涛问那时候认不认识修械所的人。刘长河说认识几个,修械所离他种地的地方不远,有时候路过能看见。周云涛问记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事。刘长河想了想,说有一回,大概是解放前那年冬天,他在北山打柴,看见几个人从山上下来,穿得齐整,不像本地人。他躲起来没敢出声,那几个人走过去,往县城方向去了。
周云涛问,那几个人长什么样。刘长河说看不清,天快黑了,就看见穿的深色衣服,像是干部。周云涛问后来还见过没有。刘长河说没有,就那一回。
从刘长河家出来,周云涛往北山方向走。他要去找孙茂林。
北山脚下有个小村子,十来户人家,都是种地的。孙茂林住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石头垒的。周云涛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脚步声擡起头,看见生人,手上没停。
周云涛自我介绍,说是公安局的,想问问解放前的事。孙茂林放下斧子,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木屑,说进屋说吧。
屋里比外头还冷,炉子没生。孙茂林说一个人过,懒得生火,抗一抗就过去了。周云涛问他,解放前在凌川干啥。孙茂林说,也在北山这边种地,给地主扛活。周云涛问认不认识修械所的人。孙茂林说认识几个,那时候修械所有些工人下山来买鸡蛋买柴火,打过照面。
周云涛问,记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事。孙茂林想了想,说有一件事,他到现在还记得。那是一九四八年冬天,快过年了,有一天夜里,他起来上厕所,看见北山那边有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山里。他第二天上山去看,没发现什么,只看见几个烟头,还有踩倒的草。他当时没多想,后来解放了,听说有特务潜伏的事,才觉得不对劲。
周云涛问,那个地方在哪儿,现在还能找到吗。孙茂林说能,就在山里头,有个旧庙,早塌了,那一片就叫庙沟。周云涛心里一动,密信上写的北山旧,是不是就是庙沟那个旧庙。
他谢了孙茂林,往回走。天已经擦黑了,北山黑黢黢的压在眼前。他站在山脚下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县城走。
回到宿舍,天全黑了。他点上灯,把今天查到的事记下来。王德发已故,刘长河见过可疑人员,孙茂林见过山上火光。这几个人的话,跟密信、跟材料库的铁钉、跟张守义的死,隐隐约约能连上,但还缺一根线。
他又翻出户籍文件上抄下来的那几个人名,盯着看了一会儿。王德发,刘长河,赵喜顺,孙茂林。四个人,都是解放前从外地来的,都在凌川扎根几十年了。他们中间,有没有一个人,是当年潜伏下来的。
周云涛点上支烟,靠在椅背上,把这几天的线索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张守义的死,材料库的刻痕,机要室的试探,密信的碎片,短波信号,老人们的回忆。这些事都在说一件事:凌川有特务,藏得很深,而且跟解放前修械所那会儿的事有关。
机要室的试探,现在想来,不光是踩点,更是摸规律。敌人已经摸清了机要室什么时候没人,什么时候好进,什么时候安全。他们翻动抽屉、移动柜子,不是为了偷东西,是为了看——看图纸放在哪儿,看怎么拿最方便,看拍了照能不能原样放回去。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伺机偷拍。
周云涛想起那张热处理工艺的图纸,张守义借了七次,背面有个铅笔写的七十三。那是不是图纸的编号,还是别的什么意思。敌人要找的是不是就是这张图纸,或者跟这张图纸有关的东西。
窗外的风刮起来,吹得窗户嘎吱响。周云涛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巷子里没有人,只有路灯亮着。
他想起老太太说的话,夜里有人影在巷子里晃。那个人影,是不是就是发报的人,是不是就是那个在材料库里刻记号的人,是不是就是那个偷拍图纸的人。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他知道,答案就在这个城里,就在这些平常的日子里,在这些他见过的人里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