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涛是在吃早饭的时候被叫走的。
来人是崔科长派的小干事,骑着自行车,蹬得满头汗。他说崔科长让周科长赶紧去趟老城区,出事了,李万山死了。
周云涛放下碗,披上大衣就往外走。
李万山他找了大半个月,去过大甸子,去过他闺女家,问过酱菜铺老板,问过邻居老太太,都说没见过。现在终于找着了,找着的是个死人。
老城区那条巷子口围了一圈人,都是邻居,伸着脖子往里看。崔科长站在院门口,脸绷得紧紧的,看见周云涛来,冲他点点头。周云涛拨开人群,进了院子。
李万山家在巷子最里头,一个小院,两间平房。院子里堆着柴火和煤,还有一辆破旧的手推车,车轱辘都歪了。屋门开着,里头有人在说话,是厂医老刘的声音。
周云涛进屋,一股煤炉子味儿扑过来。屋里光线暗,他站了一会儿眼睛才适应。李万山躺在床上,盖着棉被,脸朝上,闭着眼,看着像是睡着了。可那脸色不对,发青,嘴唇发紫,是憋死的相。
厂医老刘站在床边,见周云涛进来,说周科长,我看了,像是老毛病,心脏病。他以前就有这病,我跟他说过多少回,冬天注意保暖,别一个人待着,就是不听。
周云涛没接话,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看了看。李万山穿着秋衣秋裤,身上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迹。他又看了看屋里,炉子还烧着,火挺旺,桌上放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有半缸子水。缸子旁边有个药瓶,是治心脏病的药,拧开了,倒出几粒在桌上。
老刘说,大概是夜里犯的病,想起来吃药,没来得及,人就过去了。这种情况我见过,心脏病犯起来快得很。
周云涛拿起那个药瓶看了看,又拿起桌上的药粒看了看,问老刘,这是他平时吃的药吗。老刘说是,这药我认识,厂里医务室开的,他每个月都来拿。
周云涛放下药瓶,走到炉子跟前。炉子上的水壶还冒着热气,壶嘴噗噗响。他蹲下看了看炉灰,又站起来看了看窗户。窗户关着,玻璃上全是水汽,看不见外头。
崔科长跟进来说,早上邻居发现的,说平时老李起得早,今天都八点多了还不见动静,敲门也没人应,推门进来一看,人已经硬了。
周云涛问,谁第一个进来的。崔科长说,隔壁老赵头,他报的警。
周云涛出去找老赵头。老赵头六十来岁,穿着棉袄缩在墙角,脸吓得煞白。周云涛问他,你进来的时候,屋里什么样。老赵头说就跟现在一样,老李躺床上,我叫他几声没答应,过去一摸,凉了。我就赶紧跑派出所去了。
周云涛问,你动过什么东西没有。老赵头说没有,哪敢动,看了一眼就跑出来了。
周云涛回到屋里,又仔细看了一遍。这一回他看得更细,每一件东西都不放过。
李万山的衣服挂在墙上,一件棉袄,一件工作服,一条棉裤。鞋在床底下,一双棉鞋,一双解放鞋,都干净,没沾泥。桌上的东西,搪瓷缸子,药瓶,药粒,一盒火柴,半包烟,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都抽得很短。
周云涛拿起那个搪瓷缸子,对着光看了看。缸子里头有水,水是清的,没什么异常。他又拿起那几粒药,凑近闻了闻,没什么怪味。
可他还是觉得不对劲。李万山六十七了,有心脏病,一个人住,冬天犯病死了,听起来合情合理。可合情合理的事,放在这个时候,就让他不踏实。
张守义死了,跟李万山是早年工友,一起在修械所干过。李万山说过老张出事我也悬,这话现在听起来,像是遗言。
周云涛让崔科长把李万山屋里能带走的东西都带上,药瓶,药粒,搪瓷缸子里的水,烟灰缸里的烟头,都包好,送县局化验。又让老刘再仔细检查一遍尸体,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从李万山家出来,巷子口的人还没散。周云涛站在那儿,看那些邻居的脸。有人摇头叹气,说老李命苦,老伴死得早,闺女又嫁得远。有人念叨,前天还看见他在门口晒太阳,怎么就没了。有人小声说,他跟张守义是老工友,张守义刚死没俩月,他也走了,真是邪门。
周云涛走过去,问那个说前天还看见李万山的人,是个中年妇女,围着头巾。他问她,前天你看见李万山,他跟平时一样吗。妇女说,一样,就坐门口晒太阳,我还跟他打了个招呼,他说嗯。周云涛问,他脸色好不好。妇女想了想,说还行吧,就是看着有点累,眼睛底下发青。
周云涛谢了她,往回走。
下午,化验结果出来了。药粒没问题,是治心脏病的药。搪瓷缸子里的水也没问题,就是白开水。烟头没问题,就是普通烟。
可尸检那边,发现了问题。
厂医老刘仔细检查后,在李万山的牙龈上发现一点异常,发黑,像是中毒的迹象。他没敢确定,但觉得不对劲,报告给了周云涛。
周云涛让县局的法医来一趟。法医是老手,一看就说,这不像心脏病,像是药物中毒。他取了样,带回去化验。
第二天,结果出来,李万山胃里有大量安眠药成分。不是一次的量,是好几天的量,堆在胃里,最后那一次要了他的命。
周云涛拿到报告,看了很久。
安眠药。不是一次下的,是这几天陆续放在他饭里水里。李万山天天昏昏沉沉,邻居看他脸色不好,还以为是天冷冻的。凶手早就开始动手,一点一点下药,最后那天加大量,让他睡过去就醒不来。
这东西好弄,医院有,卫生所有,药铺也有,谁都能买到。放水里,放饭里,吃下去没感觉,睡过去就醒不来。
李万山不是病死的,是被害死的。
周云涛合上报告,点上支烟,在屋里来回走。张守义死了,李万山也死了。两个人都是修械所出来的老人,都跟解放前的事有关,都死了。一个淹死,一个药死。淹死的那个,池边有跑动的鞋印,衣角有野艾草屑。药死的这个,屋里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