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涛的名单还没查完，汽车站那边就出了事。
那是十一月十四号下午，县公安局接到汽车站售票员电话，说有个男的在候车室转悠大半天了，不买车票，光盯着人看，形迹可疑。派出所的人去了，问那人叫啥、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那人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就带回所里了。
周云涛赶到派出所时，那人已经关在里头了。小张迎出来，说周科长，这人身上有东西，您看看。
周云涛进了屋，看见墙角蹲着个人，四十来岁，瘦，脸黑，穿着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他低着头，不看人，手指头在地上划拉。周云涛在他面前蹲下，问他叫什么。那人闷声闷气地说，胡德明。周云涛问，哪儿人。胡德明说，章党的。周云涛问，来凌川干啥。胡德明说，找活干。周云涛问，找着没。胡德明说，没有。
小张把搜出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一张介绍信，几张零钱，一盒烟，一个火柴盒，一块手绢，还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小纸条。周云涛拿起纸条，展开看，上头写着几个字：老地方，货已到，速取。没擡头没落款。
周云涛把纸条举到胡德明眼前，问这是什么。胡德明看了一眼，说不知道，不是我的。周云涛说从你身上搜出来的，怎么不是你的。胡德明不说话了。
周云涛站起来，让小张把人带到隔壁，先关一宿，明天再审。
第二天一早，周云涛再审。胡德明还是一问三不知，说纸条不知道哪儿来的，可能是谁塞他兜里的。周云涛问谁塞的，他说不知道。周云涛问你在车站转悠等谁，他说等一个熟人，没等到。周云涛问熟人是谁，他说以前一起干活的，叫啥忘了。
全是瞎话。
周云涛不急，慢慢问。问他在章党住哪儿，家里几口人，以前干啥活，来凌川找谁，住哪儿，打算待几天。胡德明答得颠三倒四，一会儿说住章党街上，一会儿说住村里，一会儿说一个人过，一会儿说有老婆孩子。全是漏洞。
问到中午，胡德明扛不住了。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半天不说话。周云涛也不催，就坐着等。
过了好一会儿，胡德明擡起头，说，我说，我都说。
他是来送东西的。有人让他送一张纸条，放在老城墙的一个砖缝里。那个人他不认识，四十来岁，男的，中等个，穿蓝衣服，在章党镇上找的他，给了他五块钱，让他跑一趟腿。那个人给钱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这事办成了有赏，办不成别想活着回去。他当时没当回事，拿了钱就来了。他来了，把纸条塞进砖缝，就完事了。可他不放心，想看看到底谁会来取，就在车站附近转悠，想看看那人长啥样，结果就被抓了。
周云涛问，那个人叫什么。胡德明说，不知道，没说。周云涛问，长什么样，看清楚没。胡德明说，没看清，天快黑了，就看见穿蓝衣服，像干部。周云涛问，他给你钱的时候，还有没有别的话。胡德明说，没有，就说放那儿，完事走人。
周云涛问，纸条写的啥。胡德明说，不认识字，没看。
周云涛让小张把胡德明带下去，好好看着，别让他出事。然后他回到办公室，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老地方，货已到，速取。老地方是哪儿，是材料库那个立柱，还是老城墙的某个砖缝，还是北山那个旧庙。货已到，是什么货，是情报，是工具，还是别的东西。
他想起密信碎片上那行字：货已备，等候节。这两张纸条，会不会是同一个人的笔迹。他拿出来对比，笔迹不一样，一个潦草，一个工整，不是一个人写的。但内容像，都是货，都是等，都是取。
周云涛把纸条收好，去找赵局长汇报。
赵局长听完，说，这个胡德明，是个交通员，跑腿的，不知道上家是谁。这种人抓了也没用，他提供不了多少东西。周云涛说，我知道，但至少证明敌特确实在活动，而且就在凌川周边。
赵局长说，那个穿蓝衣服的人，会不会就是你在家属院打听的那个。周云涛说，有可能，但不确定。章党离凌川八十里地，那个人专门跑到章党找人送信，说明他不想用本地人，怕暴露。胡德明是外地的，送完就走，查不到他头上。
赵局长说，那就把胡德明先关着，看看能不能挖出点别的。周云涛说，好。
当天晚上，周云涛正在宿舍里整理笔记，小张跑来了，脸色发白，说周科长，出事了，胡德明在拘留室里上吊了。
周云涛腾地站起来，披上大衣就往外跑。
到拘留室时，人已经放下来了。胡德明用衣服撕成的布条拴在窗户铁栏杆上，把自己吊了上去。发现得还算及时，人没死，但昏过去了。厂医老刘正在抢救，掐人中，灌水，折腾了好一会儿，胡德明才醒过来。
他睁开眼，看见周云涛，嘴动了动，说了一句，他们说我跑不掉。
周云涛蹲下，问他，谁说的。胡德明不说话了，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周云涛让老刘把人看好，别再出岔子。然后他站在拘留室门口，点了支烟，慢慢抽。
他们说我跑不掉。他们是谁，是那个穿蓝衣服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一个跑腿的交通员，被抓了，他们怎么知道的。消息传得这么快，还是胡德明来之前就被告知过，一旦出事，就别想活。
周云涛想起那五块钱，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个穿蓝衣服的人。那人敢用外地人跑腿，说明他早有准备，不怕暴露。胡德明被抓，他可能已经知道了，也可能正在等消息，等着看下一步怎么办。
烟抽完了，周云涛掐灭烟头，往外走。外头黑漆漆的，风刮得紧。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还在转。胡德明这条线，断了。他不知道上家是谁，没见过那人的脸，只知道穿蓝衣服，像干部。这样的人，厂里有几十个，查不过来。
可胡德明的事，说明一个情况。敌特着急了，在加紧活动。货已到，速取，是什么货，要取到哪儿去。王副部长还有十来天就来，他们等的不就是这个机会。
周云涛加快脚步，往宿舍走。他要回去把那张纸条再研究研究，看能不能找到老地方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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