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涛决定从刘庆生查起。
没什么过硬的道理,就是直觉。那张见人三分笑的脸,那句周科长好的问候,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平常,都让他觉着不踏实。查案子查久了,周云涛信这个。有时候证据还没到,直觉先到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县局,调刘庆生的文件。
文件很薄,几页纸。刘庆生,一九三零年生,凌川县人。一九四九年参加工作,先是在街道当干事,一九五三年调入第七机械厂,在厂办当干事,一直干到现在。履历完整,年限连贯,没有空白。政治面貌清白,家庭成员简单,社会关系正常。
周云涛又查他的户籍底卡。刘庆生家住老城区柳树巷三号,跟父母同住,父亲刘长山,母亲王桂英,都是本地人。一九五六年结婚,妻子李玉芬,县供销社售货员。有一子一女,都在上学。
一切正常。
周云涛把文件放下,想了想,又调出刘长山的文件。刘长山,一九零五年生,凌川县人,农民,一辈子种地,一九六零年去世。文件里有一张照片,一寸黑白,脸瘦,眼窝深,跟刘庆生不太像。
他又查刘长河的文件。刘长河,一九零八年生,凌川县人,扛活出身,现住老城区酱菜铺后头。周云涛把刘长河和刘长山的名字放在一起看,都是刘姓,都是凌川人,岁数相近,会不会是兄弟。他翻户籍底卡,刘长河的文件里没写兄弟,刘长山的文件里也没写。
周云涛把这两个名字记下来。
下午,他去了趟老城区,找刘长河。
刘长河已经从闺女家回来了,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周云涛,他放下斧子,说周科长又来了。周云涛说,再来问点事。
他拿出那张旧照片,递过去,问,你认得这些人吗。刘长河接过照片,凑近看了好一会儿,摇摇头,说看不清,太模糊了。周云涛说,这是解放前修械所的工人,你那时候在修械所附近种地,见过他们吗。刘长河又看了一会儿,说好像见过,但认不出来,都年轻,现在该老得认不出了。
周云涛收起照片,又问,你认识刘庆生吗。刘长河说,认识,厂办那个干事,常来老城区走动。周云涛问,他跟你沾亲吗。刘长河说,不沾,都姓刘,但不是一个刘,他是城里的刘,我是乡下的刘。
周云涛问,他父亲刘长山,你认识吗。刘长河想了想,说听说过,没见过,好像是种地的,早死了。周云涛问,刘长山有没有兄弟。刘长河说,不知道,没打听过。
从刘长河家出来,周云涛去柳树巷。
柳树巷三号是个小院,院墙不高,能看见里头的房子。两间正房,一间厢房,收拾得干净。周云涛敲了敲门,里头有人应,谁呀。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周云涛说是公安局的,想问点事。女人愣了愣,说进来吧。
屋里暖和,炉子烧得旺。女人让周云涛坐,给他倒了杯水。周云涛问,你是刘庆生的爱人吧。女人说,是,我叫李玉芬。周云涛问,刘干事在家吗。李玉芬说,不在,上班去了,厂里忙,这几天天天加班。
周云涛点点头,说随便问问。他问起刘庆生的父母,李玉芬说公婆都不在了,公公六〇年没的,婆婆六二年没的。周云涛问,你见过公公吗。李玉芬说,见过,结婚时见过,那时候身体还行,后来就不行了。
周云涛问,公公以前是干什么的。李玉芬说,种地的,在北山那边有块地,后来收归集体了,就回家养老。周云涛问,他是凌川本地人吗。李玉芬说,是,从小就在凌川长大。
周云涛又问,刘干事平时在家都干什么。李玉芬说,看看书,写写字,有时候帮孩子辅导功课。周云涛问,夜里出去过吗。李玉芬说,很少,他睡觉早,一般九点多就躺下了。
周云涛问起刘庆生的口音。李玉芬说,他就是本地口音啊,凌川话。周云涛说,我听着也像,但有几个字眼听着不像。李玉芬说,哪个字眼。周云涛说,比如昨天他说「准备材料」的「准」字,发音有点往南边偏。李玉芬笑了,说可能是跟他妈学的,他妈是邻县嫁过来的,说话带点那边的口音。
周云涛也笑了,说原来是这样。
从刘庆生家出来,天快黑了。周云涛站在巷子里,点了支烟,慢慢抽。刚才那些话,每一句都正常,每一个答案都合理。可就是因为太合理了,他才不放心。
李玉芬说公公是种地的,在北山那边有地。北山那边地少,能种地的地方就那么几片。周云涛去过北山几次,没看见几块像样的地,都是坡地,种点苞米还行,养不活一家人。
他想起刘长河的文件,刘长河也是扛活的,也是种地的。这两个刘,一个在北山种地,一个也在北山种地,有没有可能是一起的。
还有那个口音。李玉芬说是跟母亲学的,可刘庆生的母亲是凌川本地人,文件上写的。邻县嫁过来的,文件上没写。
周云涛把烟头掐灭,往家走。走到半路,他拐进派出所,找小张。
小张正在值班,看见周云涛进来,站起来问周科长有事吗。周云涛说,帮我查个人,刘庆生,厂办干事,住柳树巷三号。查查他有没有前科,有没有被举报过,有没有什么异常记录。
小张去查,一会儿回来说,没有,清清白白,连个治安处罚都没有。
周云涛说,好,麻烦你了。
回到宿舍,他点上灯,把今天的事记下来。刘庆生的文件完整,履历齐全,家庭正常,没有前科。刘长山是农民,刘长河也是农民,都姓刘,都在北山待过,但查不出关系。口音有疑点,但李玉芬解释得通。
记完了,他看着这几行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完美的履历,才是最大的破绽。一个人如果没有任何疑点,没有任何污点,没有任何对不上的地方,那他一定是精心伪装过的。真正的普通人,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破绽。记错的日子,对不上的话,说不清的事。刘庆生什么都没有,太干净了。
周云涛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地图。红圈还在,七百多户还在。刘庆生家在老城区柳树巷,在红圈里头。风雪夜那个退着走路的人,消失的地方离柳树巷不远,只有两三条巷子的距离。短波信号的区域,也覆盖柳树巷。
他拿铅笔在柳树巷的位置画了一个点,又在那个虚掩的门的位置画了一个点。两个点之间,直线距离不到三百米。
